周吉善 （jishanzhou@126.com）　2007.06

近年来学术界围绕该不该将反对“伪科学”写进《科普法》争论得非常激烈；愚以为学者们的任务一是阐明“伪科学”这个严重破坏汉语规范的术语是怎样“出笼”的；二是要给“科学”一个准确的定义，弄清楚“伪”字的适用范围。

从10年前《中国青年报》的一篇“人物访谈”中，已经发现了从“不得不卷入科技界的‘打假’活动”，到“揭穿他们伪科学的骗局”，再到“与伪科学作斗争”这种步步升级、直到破坏汉语规范的脉络，但是不知道背后的真正原因。

2006年4月号《开放》杂志的“特别报导”《到底谁是伪科学》中批露的那段史实，终于让我恍然大悟；原来进行这种“升级”的“人物”，当时正处于一种“切齿怨愤”的心态下，自然就难免会出现背逆常情常理之举。

1996年3月29日《中国青年报》记者肖英写的“人物访谈”中有这样三段对话：

记者：长期以来您主要从事理论科学研究，为什么近两年来却满腔热忱地投入到反对和揭露伪科学的斗争中？

何祚庥：…然而，这几年我却不得不卷入科技界的‘打假’活动中。……

记者：气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但是，一段时间以来，一些人假借气功欺世盗名，混淆视听。在与这种伪科学的斗争中，据我所知您付出了很大努力。

何祚庥：我只是尽一个科学家的责任，揭穿他们伪科学的骗局罢了。……

记者：何教授，这两个人的名气和影响都很大，您这样评价他们有没有顾虑？

何祚庥：我不怕什么，科学的尊严和荣誉遭到如此践踏，这不仅是科学的悲哀，更是科学家的耻辱。

接下来，何祚庥就慷慨陈词地公然宣布：“为了捍卫科学”，“与伪科学作斗争”，“我宁愿付出代价”。

从这些对话中不难看出：

1、反对“伪科学”只是“这几年”的事情，“伪科学”这个术语出现的时间肯定就不会太长；

2、采访中首先使用“伪科学”的是记者肖华，而何祚庥却非常严谨地说自己是在“打假”；

3、第二段对话一个说“一些人”，另一个回应说“他们”——两个人都非常严谨，十分清楚“伪”指的是有“主观能动性”的具体的“人”，而绝不是“科学”本身；

4、在何祚庥的慷慨陈词中，“科学”和“伪科学”俨然已经成为一种誓不两立的“敌我”矛盾，而且一个院士还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5、让人不解的是，何院士为什么会从“非常严谨”和十分清楚“伪”必须和具体的“人”直接相关，突然跳到以“科学”反对“伪科学”的立场上来慷慨陈词，背后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呢？

根据2006年4月号《开放》杂志的“特别报导”批露，当时的何祚庥正憋着一肚子气，那次“访谈”恰到好处地给了他一个发泄“积怨”的机会，并且由记者递给他一根“专门打人用的”“左棍子”（1）、即“伪科学”。 笔者虽然不敢说肖华是“伪科学”这个术语的始作俑者，却可以肯定何祚庥是公开宣布反对“伪科学”（原话是“与伪科学作斗争”）的第一人；紧接着他就主编了《伪科学曝光》一书，为反对“伪科学”这场闹剧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肖英采访何祚庥前不足一个月，即1996年2月26日《光明日报》发表了崔君达的“夸克存在吗？”崔教授在文章中指出“层子模型的鼓吹者们言之凿凿地说，层子肯定存在，那只是一种‘信仰’，而不是科学事实”。

曾经提出“层子模型”理论的何祚庥等人，“当时正在向国家申请一大笔经费”，“并且已花完了四百万元科研经费，正等着上百亿元的这一大笔钱，以便可以随意出国考察”。

“我这么一闹岂不是搅了局？这还了得？”

崔教授在《到底谁是伪科学？》中这样写道——跟10年前何祚庥接受采访时的情形遥相呼应，他当时的“心理轨迹”，不是已经洞若观火了吗？！

何祚庥在获悉《光明日报》准备发表崔教授的文章时，就曾经赶紧“拉了一群院士抢先发一稿……意思是说，你的理论要想出头，还得等到猴年马月”；后来又在《中国科学报》“头版头条上刊登了七十二贤人对我的不指名的指责、批判”，都足以能够证明何祚庥当时是刻骨铭心地非常在意“夸克存在吗？”这篇文章的！

1996年2月26日之后，首先是“何先生恼了起来”，“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对我的理论进行了评审，但却根本不让我参加答辩，也不让那些记者们参加旁听”；最后以何祚庥的发言“作为会议的主旨发言”，刊登在1996年9月2日的《科技日报》上。

“后来何先生还从北京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到武汉，又从武汉到四川，召集了一系列会议，说我的理论是‘伪科学’，必须批判”——“伪科学”这根“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左棍子”，肖英呈递的真是太及时了！

直到2005年何院士在给中科院研究生院学生们演讲时，还“有学生问：‘你为什么说崔君达的理论是伪科学？’何先生答：‘因为他说夸克模型是伪科学’”。

“‘伪科学’……是何先生的专利！我岂敢问津？！”

崔教授这句话，就是对反“伪科学”之说何以“出笼”，何祚庥如何成为反“伪科学”的“领军”人物，并使得反“伪科学”泛滥成灾之根源的最好注脚。

1996年2月26日到3月29日前，这一个月在何祚庥的一生中实在太重要了。

先是《光明日报》发表“夸克存在吗”惹恼何院士，使他气急败坏地失去理智；后是《中国青年报》为他提供自我标榜的舞台，便受宠若惊地自我膨胀起来，重振了他于1988年宣布“我现在向中国的科学界和哲学界提出挑战”的雄心；并萌生出将中国传统文化的90﹪贴上“伪科学”标签的宏伟志向——短短一个月内从“暴怒”到“狂喜”的跌宕起伏，怎么能不让何院士“范进中举”似的神经错乱而举止颠狂呢？《儒林外史》给出的药方是：让“胡屠户”狠狠给他一记耳光。但是，对于一个中科院院士、双料博士生导师这样的“庞然大物”，又有谁敢动他一指头呢？于是就使得他越来越“自我膨胀”而泡沫化，直至忘记了自己那尊贵的身份而胡言乱语起来。

如果不是《开放》“第一手批露，揭示何祚庥一贯披著马列外衣攀附权贵在学术界欺诈横行的真相”，有谁能够知道反“伪科学”之说出笼前后一个月内，何院士从“暴怒”到“狂喜”的心理轨迹呢？！

由于何祚庥的头上戴着中国科学院院士、理论物理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全国政协委员等头衔；而且何院士发布“与伪科学作斗争”宣言的载体又是《中国青年报》，追随他的可就大有人在了。一时间反对“伪科学”的气焰甚嚣尘上，似乎不把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所有精华都贴上“伪科学”的标签就势不罢休似的。

何祚庥敢说：“阴阳五行的理论是伪科学”、“中医是伪科学”、“中华传统文化中90﹪以上是糟粕”——保护中华民族繁衍生息数千年的中医居然成了“伪科学”；被李约瑟称为“不管探究哪一项，中国总是一个接一个地位居‘世界第一’”（2-P355）的中华文明居然90﹪以上成了“糟粕”。

按照这种理论，中央关于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决策，那就肯定是错的了！？

司马南就敢变本加厉地公开诬陷“对于中国伪科学的盛行，钱学森负有主要责任”——笔者查遍所能见到的汉语《辞书》，都找不到“伪科学”这个词条；请问究竟在什么时候、我国出现过“伪科学（？？？）的盛行”呢？使用一个没有明确涵义的术语诬陷别人，这跟历史上使用“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民族英雄岳飞，手法是何其相同呀！

涂建华写了一本《科学无神论》，副标题是“中国伪科学史”，于2005年12月25日发表在www.kxwsl.com网上——请问作者涂先生：你还见过哪个国家的“伪科学史”？大概你现在还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警世骇俗”的术语而在自我陶醉吧；孰不知任何国家的一个有良知者，都不敢使用“伪科学”的罪名去诋毁创造自己民族文化的祖先，这才让你在全世界抢得了先机！

关于由何院士掀起的反对“伪科学”浪潮已经“深入”到何等地步，就先讲这些吧。

接下来我们将揭露创造、使用“伪科学”这个术语的人，都必定是别有用心的；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之目的，这些人却不惜以严重破坏自己“母语”的规范和纯洁，不惜辱没自己祖先创造的先进文明为代价。

首先，我们必须严格区分汉字和西方文字之不同。

象形的汉字和拼音文字的根本差异是：汉语以字为单元，而拼音文字则以单词为单元。古汉语中科和学两个字分别代表不同的意思，如果将二者合成一个双音词科学，意思就是分科之学。

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辞海》中写着：

科学 关于自然、社会和思维的知识体系。

《朗曼现代英语词典》中是这样写的：

science: Knowledge acquired by careful observation,by deduction of the laws which govern changes and conditions,and by testing these deductions by experiment.

译成汉语意思是：通过认真观察和对影响变化与状态规律的推论以及通过实验检测这些推论而获得的知识。

参照上述中西辞书对“科学”的阐释，知识作为解释中的主词是完全一致的；西方侧重于获得知识的途径，中方侧重于知识的分类，差异仅此一点而已。

“对于一个毕生竭尽全力以求清理和改善科学基础的人，人们去了解他怎样看待自己所研究的那个科学分支的，这也许毕竟是有意义的”（2-P337）。依据爱因斯坦这种见解，联系中西辞书的诠释可以得出：

科学指的是采用逻辑、数学和实验的方法检验命题是否正确、并准确描述客观规律的一种知识体系。

那些被确证为真命题的叫做科学知识；由若干真命题依据某种逻辑构成的任何一个“分支”，就都属于一种科学理论。比如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思维科学，就分别指的是关于自然、社会和思维的理论知识体系。

科学、科学知识、科学理论都没有真、伪之分，只有对、错之别，因为这三个术语都不指代具有“主观能动性”的客体。

其二、准确把握“伪”字的涵义。

在《汉语词典》中，“伪”字被释为“假、诈”，使用它修饰的主词，都必然和具有主观能动“行为”的主体直接相关。

比如在法典中对“主观能动”的区分就非常严格：对于刑事犯罪，分为过失犯罪、意识犯罪、故意犯罪三个等级。非主观所能预料或避免的叫“过失”，从轻；意识清醒、应该避免而造成犯罪的，从重；有前因、意在报复，或者企图消赃灭迹者为“故意”，判刑最重；有神经病者就不负刑事责任，理由是他已经丧失了主观能动意识。

不难看出，“伪”字根本就不能用于修饰诸如数学、逻辑学、知识、学问、山脉等、任何一个不包含“主观能动性”的名词，将“伪”与“科学”联为一个偏正式短语使用，很显然就严重破坏了汉语的规范和纯洁。

其三、跟“科学”在逻辑上相对的只有“非科学”，二者之间存在着范围非常之大的“准科学”。在人类文明史上，围绕“科学”与“非科学”这个问题，一直都在遵从自然淘汰的法则；那些非科学的、乃至是错误的理论和知识，从来都不是被“斗争”或被“反”掉的。许许多多历经千百年依旧对人类非常实用的知识，虽说没有达到真理（即指跟非科学对立的真科学知识）的水准，也都应该属于准科学的范畴，比如中医，可以肯定它不是非科学的，更不能属于“伪科学”！这点常识何院士不应该不知道的。

其四、从词义学的角度考察，汉语中的科学还有作为形容词和副词使用的功能，比如“科学的解释应该是…”，“这种设计很科学”；其中的“科学”就都可以被理解为“正确的、符合客观规律的”。

其五、从语法的角度讲，汉语和英语的根本差异在于：汉语中的“科学”既可以作名词用，也可以作形容词或副词用；而英语中的名词“科学”为science，形容词“科学的”则为scientific，是绝对不允许混淆的。

比如汉语中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思维科学等，其中的“科学”指的就是不同的知识体系，跟英语不存在差别；科学的方法、科学理论中的“科学”都作形容词用，跟英语不同的是，在它和主词之间既可以用“的”，也可以不用。诸如白云、红花、百味人生……，在汉语中不用“的”的甚至比用“的”的还要多。

须知汉语数千年来一直是遵从约定俗成的习惯在传承，所谓的语法只是最近百余年来从“西语”中引进的。于是，科学作为“知识体系”的名词和作为“正确的”之形容词两种截然不同的用法，就很容易被混为一谈。

那些高喊反对“伪科学”的人们，要么是不懂汉语和英语之间这种本质差异；要么就是有意利用这一点差异，将名词科学（知识体系）和作为形容词用的科学（正确的）混为一谈，以此来“混淆视听”而达到“欺世盗名”之目的。

刚开始的引文就足以证明，肖、何二人都非常清楚，跟“伪”字直接相关的是具有主观能动“行为”的个别的“人”，绝对不是指“科学”这个类概念而言的。可是接下来何祚庥却将自己升格为“与伪科学作斗争”的英雄，声称“为了捍卫科学，我宁愿付出代价”——何院士要“与伪科学作斗争”的对象已经不再包含“人”，到底是出于“过失”，还是存在着“主观故意”，读者是不难判断清楚的。

不过，笔者还是想给何先生出个主意：想要推卸自己对这场反对“伪科学”闹剧的责任并不难，可以凭借你的名声和威望到医疗机构去“买”一张“此人有神经病”的证明。

去年揭露出韩国的科学家黄禹锡在克隆的领域造假，据报导我国也发生有这种事。实际上这种情况才真正是“伪科学（家）”的行为，因为所涉及的科学家确实是“主观故意”的。但是，无论哪家媒体均称之为“科学造假行为”，都不使用“伪科学”这个术语。因为这些人的行为只应该由他本人负责，与“科学”并不存在任何关系。

为了“迎奥运”国家相关部门请外国人修正北京市的双语标牌，一来说明了中华民族的谦逊和自律，二来显示出我们对外国人及其外语的尊重。

但是，对于我们自己的母语又是何种态度呢？

演艺圈内且不必说，那些电视主持人（包括央视）时不时也会冒出一个外语缩写的音译单词，报刊上也不乏这种现象。不知道这些“左右视听导向”的人是否想过：我国究竟有多少人懂外语？你们可能会解释说“这是创新”；我则要说这是想“自我卖弄”，却不惜以破坏自己母语的纯洁、规范为代价。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尊重别人、尤其是不知道自重，是不会受到别人尊重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果一个院士、理论物理学和哲学双料博士生导师，都这样来破坏自己母语的规范和纯洁；试想：有谁还会瞧得起记录了五千年文明史的汉语呢？

参 考 书 目
（1）肖英“人物访谈” 我要为科学辩护（何祚庥语） 1996年3月29日
（2）崔君达 到底谁是伪科学 香港《开放》杂志 2006年4月号
（3）文池主编 宇宙简史 线装书局 2003年

特别更正

由于本人校对时的疏忽，在专栏sea3000.net/zhoujishan内“禁锢创新思维的魔咒—伪科学”、“反对‘伪科学’最大冤案之透析”两篇文章中，将《中国青年报》记者肖英误为肖华。特此声明更正。如果《中国青年报》真有记者叫肖华，于此致以特别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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