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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前,他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哲学社会科学部工作。不久,“文革”爆发了。在一场“历史的误会”中,他遭到隔离审查。 所谓“隔离审查”,就是被严格监管起来,不能与外界接触,失去了人身自由,只能学习毛泽东思想,交代自己的问题——有人给他扣了一顶“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要他交代自己有关某个“反革命组织”的问题。这纯属子虚乌有,他和监管他的人一次次地顶嘴、争辩,得到的是一次次的羞辱和皮肉之苦。他们作贱他,殴打他,晚上不让他睡觉,白天让他吃“顽固菜”——5分钱一碟,油水不多的炒青菜,说是对他“认罪态度恶劣”的惩罚,还要他当心自己的小命…… 一下成了阶下囚,美好的梦破灭了,理想的翅膀折断了。他承受着从精神到肉体双重痛苦的煎熬。在孤独的隔离室里,他想到了逃跑。然而,他逃跑得了吗?能藏匿到亲友处吗?不行。别人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抓回来,影响亲友不说,他以后所受的折磨还会更多更大。 他又想道:“既然如此,还不如……自杀!”在到处一片“杀!杀!杀!杀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的狂叫声中,自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虽说隔离室的窗已经钉死,但只要敲破窗户上的玻璃,纵身从5楼窗户往外一跳就完事。他突然感到要他“当心小命”的人十分可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不过,我非死不可吗?这不行!”他想,“我,一个农家子弟,是人民用血汗把我供养到大学毕业,我还没有回报人民和社会哩!我有权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我只不过在‘文革’之初当了一个群众组织的头头,可我从未参与过任何打、砸、抢之类的非法活动……我何罪之有?我如果跳楼自杀了,刚好授人把柄:瞧,这小子畏罪自杀啦!我并非没有死的勇气,我不怕死,而是觉得像这时这样的死法实在毫无价值。司马迁说过死有‘重于泰山’与‘轻如鸿毛’。我若是受了点误解与委曲便自杀,就是‘轻如鸿毛’,这太不值得了!也太不中用了!” 如此一想,他的心里反而踏实了。逃跑——没必要;自杀——不应该。庄子说:“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当时的是非观念很不确定,还似乎被颠倒了,怎么能糊里糊涂地自杀呢?报纸电台都说“全国山河一片红”,真不知是“一片红”,还是“一片黑”?在阵阵“横扫”、“火烧”、“炮轰”、“揪斗”的风潮中,老革命、老干部倒成了“走资派”,大批好青年(他也忝列其中)成了这样那样的“反革命分子”。全国上上下下真的一夜之间冒出了那么多的牛鬼蛇神吗?他懂得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知道“法不及众”的道理……这样说来,武断也罢,歪曲也罢,落井下石也罢,他就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他过去以为自己是在坚持原则,维护真理,因而和监管他的人顶嘴、争辩。遭到羞辱、打骂,就想到逃跑、自杀。这实在荒唐、幼稚、可笑。年轻人似乎都容易犯这类的“左派幼稚病”。他有个朋友,和他一样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气不过,脑发热,手捧《毛主席语录》,高喊着“毛主席万岁!我不是反革命!”的口号从10多层楼高的隔离审查室往下跳……这悲壮的行为,是对当时恶势力的抗争,表现了对于人的尊严、人的天性、人的情感、人的权利的维护。然而,代价太高了。尽管后来也给他平了反,还是不合算,也不理智。 记得列宁在反对左派幼稚病时说过:当你碰到抢劫你的匪徒时,他们要钱、要车,你不妨暂时都给他们;那种逞一时之勇,拼命抵抗,甚至牺牲生命者,其实是犯了“左派幼稚病”,倒不如先保存自己,适时反击他们……列宁这一招真高!他检查反省了自己“左派幼稚病”,决心改变斗争的策略。他一下子学乖了,听话了,表面上说一不二,要他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诸如“今天我和几个头头到香山脚下开会”,“前天我和他们在北海的塔中策划”……他知道这是真人演假戏,这些材料是逼供的结果,随时随地都是可以推翻的。监管他的人还吹他们监管有方,政策攻心成功,这个“小反革命认罪态度较好”…… 他能这么想、这么做,是他多年读书学习和当时沉重的现实给他的启发。眼前发生的一切,正是对他人格、意志、信心、智慧的检验。正如孟子所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觉得生活不会亏待他,将来会尝还他的。在以后半年多的隔离审查时期内,他完全断了逃跑的念头,也彻底否定了自杀的想法。 他既来之,则安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写牛头不对马嘴的交代材料外,他坚持打太极拳。他,文弱书生一个,本来睡眠就不好,却在隔离室睡得很香。后来,他发现床下有一个纸箱,打开一看,有几十本书,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原来这里是一位研究人员的宿舍。其中有恩师侯外庐先生的《中国思想通史》第二卷(汉代部分),还有《中医诊断学》、《农村赤脚医生手册》等。他高兴莫名,反复展读。现今就中医水平而论,他已达到能给人把脉、开药方的地步——这完全得益于在隔离审查期的自学。 他利用写交代材料的纸笔,来记日记。他记日记的初衷是想有朝一日和整他的人“理论理论”。这些日记别人看不懂,他将字一个个地拆开来记,这与王永民先生发明的五笔字型不谋而合。这样写,很费事,但他不能不这样做。当时,要是这些日记被监管他的人发现,这就是反攻倒算的“变天账”,不是“罪加一等”,而是“罪加数等”,还不知要吃什么苦头呢!…… 后来,他那一本日记始终没有排上用场。不几年,他平反了。他说,既已平反,黑白是非泾渭分明,还用得着和整自己的人“理论”吗?“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一头扎进中国思想史、哲学史、文化史的研究中去。 一场“历史的误会”使我们青年的历史学家不幸,却又使他于不幸中赢得了大幸。他挑战了死亡,战胜了死亡。因而,他逐渐成熟,变得坚强。他理解了生命的意义,努力工作。“文革”一结束,他就不断有科研成果奉献出来,并多次获得国家科研成果奖、优秀成果奖。至今,他已出版了《中国春秋战国思想史》、《中国哲学史》、《吴起传》、《吴起与孙膑》、《孟子》、《孔子》、《中国思想发展史》、《宋明理学史》(下卷)、《郭沫若与中国史学》、《齐文化概念》、《管子简释》等著作,以及数十篇史学论文。成就一大,便有学术团体请他作报告;也有高校,聘他当客座教授。春风得意今又是,不想风光也风光。 他,何许人也?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研究员孙开泰先生。作者少年时代的朋友,曾一起负笈春城昆明求学。提起那场“历史的误会”引发的不少故事来,我们都有一种沧桑感。 (原载《特区教育》2000年第11期;又载费国荣著《世纪风流----名家风采录》,中国文史出版社2007年2月北京第一版第173—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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