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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篇文章纪念我的母亲,这是我多年来的愿望。正好大型系列丛书《永恒的母爱》征稿,我想实现我宿愿的机会到了。于是拿起笔来完成这篇表达儿子对母亲寄托哀思的文章。
我的母亲——保保 我1940年5月21日(农历4月15日)出生在位于长江边上四川江安县锦衣镇正街上(解放后行政区划改变,归纳溪县大渡口镇,现属泸州市纳溪区大渡镇)一个医生家里,我是母亲的第三个孩子。我母亲是地方上的有名外科医生吴宝泉的女儿名叫吴近英,我父亲也是医生,并开了一家药舖——益生堂(后改为益生永);祖上还有几亩田地,由我母亲管理。在乡下有两间房子(在张村),房子旁边有一小块地里,有我父亲种的花草和几棵红心柑、梅、黄桷兰树。 据我幺妈樊上琼说:我一生下来就撒了一包尿。当时家人还很迷信,说我命中克父母,不好养活。于是不让我叫父亲、母亲而改叫保保。按家乡的风俗,父母给我拜寄了72个保保,其中包括场口上小河边的那棵大黄桷树。还有,我母亲的奶头很大,而我的嘴太小,包不住奶头,吃不了母亲的奶。母亲只能将乳汁挤在小杯子里再喂我,特费事,很多时候我是吃我五妈(我五爹的爱人)的奶。儿时的我十分淘气,常生病,弄得我母亲时常整夜不眼,眼睛都熬的红红的。 我还很小的时候,处于抗日战争后期,故乡的上空偶尔有日本飞机轰炸,有一次我与父母亲去泸州,遇上敌机轰炸,是我母亲用背兜背着我钻防空洞,躲飞机。 我4岁就上学,但因为时局不稳,随父母趱转于泸州、大渡口、江安等地行医,到1949年家乡解放,我还在大渡口中心小学上初小,到1953年才从那里毕业。 我母亲身体不好,有哮喘病,一累了就哮喘不止,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还是操持着镇上与乡下两处家的家务,要管我和弟弟妹妹的生活。我上面的大姐和二哥相继去世,我成了孙家的长男。(我父辈8弟兄,父亲排行老三,我大伯、二伯无比我大的男孩。)我很受父母及孙家伯爷叔婶的关爱。在我十岁时,母亲为我张罗过生日。由于解放后我父亲是镇里药材工商联合会的主席,我过生日时参加的人好多,地点在张村。那时母亲说我已经长大了,要我帮父亲在药舖里干活。从此我就像个小大人那样,在药舖里帮忙,学着抓药,炮制咀片、丸、散、膏、丹,背诵《医学三字经》、《药性赋》、《汤头歌诀》等等。大约有三、四年时间,我半天上学,半天在家干活,直至1953年我小学毕业。 卖牛帮助幺妈上大学 1950年的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后,母亲告诉我幺妈从成都回来了。幺妈叫樊上琼,与幺爹在四川大学上学。我很快见到了幺妈,她是个美貌而温和的人,很喜欢我。她爱唱歌,还教我唱会了当时流行的《渔光曲》。后来父母亲把我家的牛卖了,我当时不知为什么?近来我收到幺妈的来信,谈到她对我母亲十分感激,才知道其中的缘故。 幺妈说我母亲是有个通情达理、很顾全大局的人,也是个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我父亲在药铺上班,晚上常回来很晚,她并不怪他或和他吵,还是很温柔的照顾他。平时我母亲一天都是忙于家务和照顾孩子,对老人很孝顺,对7妯娌也很和睦。 幺妈还给我讲起她住在张村养病一年的几件终生难忘的事: 那是在1950年,幺妈从成都回老家大渡口镇的乡下——张村,生她的第一个孩子——书涛。我奶奶(幺妈的婆婆)是个封建思想严重的老人,对幺妈生女孩很不满意,说好多难听的话。幺妈受了不少气,在白天只得忍受,但是到了晚上,一个人几乎都在哭泣。我母亲住的房间与幺妈住的房间是隔壁,她发现幺妈在哭泣,便很关心,过去安慰幺妈,慢慢的幺妈才想开了。然而想不到幺妈回成都复学时,先要进行体检,X光透视的结果,她得了肺结核,而且还很严重。因此未能复学。幺妈只好回到老家,住张村治病、养病。那时幺妈很苦恼,我母亲常去陪幺妈聊天,开导她、照顾她。幺妈告诉我,要是当时没有我母亲的劝解与关照,她可能也治不好那种病,因为那时的肺结核病是很难治的,特别是在相当落后的农村。 幺妈的病好以后,幺爹回来接幺妈到成都复学,但是没有路费,还是走不了。当时我母亲和父亲商量,说家里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只能把牛卖了给他们做路费。最终父母亲狠心把牛卖了,才使幺爹幺妈踏上了继续求学的的路程。 对于这一点,幺妈至今都非常感激,她对在成都客车厂工作的女儿书涛、开莎——我的两个堂妹妹,讲起这段动人的故事后说,庄稼人户要卖牛是最痛心的一件事,普通人是根本办不到的。她说,我父亲有文化,我母亲文化虽然稍差一点,但他们却能办到,实在不简单;尤其是一个庄稼人户,若不是明大义、顾大局的人,是不可能办到的。她说,我母亲真是太伟大了。幺妈有今天也全靠我母亲,我母亲是她的救命恩人。 幺妈说她在老家只住了一年,但在这短短时间内,就认识了我母亲。她是妯娌中最好的一个,对人处事是我的榜样,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你要把她的故事写出来,这是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 母亲唯一的照片 1953年秋,我考入四川省纳溪中学,学校在纳溪县城永宁河东岸,因为离家有三十多里路,学生都要住在学校,我才不帮父亲干活了。但星期日、放寒暑假回家时还是要帮忙干活的。在暑假里,我与四弟开江曾在烈日炎炎的田梗上锄草;或者到岩上树林子里拾干树枝、枯竹子挑回家当柴烧等等。我一回家,母亲就给我做些可口的饭菜吃,总是担心我在外面吃不好。看见我的衣服裤子破了,就给我缝缝补补,髒了就给我涮涮洗洗,因此我在学校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1956年秋,我考入泸州市高级中学校(简称泸州高中,后改为泸州六中),这是一所解放后新建的高中,在泸州忠山上,与泸州医专为邻。教师和设备都是泸州市最好的一所学校。当时我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华西医科大学,当一名好医生。可是第二年——1957年,我父亲就病了,我父亲自己医治,由于条件的限制,病越来越重了,他无法再给别人治病,家里经济上来源枯竭,只好把药舖里的药材慢慢转卖,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母亲一面照顾父亲,一面还要四处讨还过去乡亲们在我父亲行医卖药时欠我家的旧账,也好补助日用。但是好些欠账的人家里都很困难,我母亲曾对我说:“有些欠我们账的乡亲,确实还不起的,也就算了。我们虽然也很困难,还是要将心比心嘛!” 后来,我家的药舖的药相继卖得差不多了,家里的生活非常艰难。我1957年暑假回家,父亲病在张村的床上。我母亲因劳累奔波,已经形容憔悴。我回家不几天父亲就去世了。 我是长子,这个暑假我和母亲常常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母亲领着我和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为父亲办完丧事,对我说:“弟妹们都还小,你是最大的,我身体又不好,但是我们要撑起这个家。我就是再苦再累也要让你继续上学,要把弟妹们拉扯大。不要让人家看笑话!”我那时才17岁,还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母亲没有让我辍学回家,仍然支持我继续上学。这种忘我的精神,大大鼓舞了我。我也向母亲保证:“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今后要支撑起这个家,绝不让别人看笑话。” 送走父亲以后,母亲在大伯孙纯嘏等医生的推荐下,把我家所剩下的药材连同药柜和炮制丸、散、膏、丹的器具一起都归了大渡口联合诊所,我母亲从此算是诊所的一名在药房的管理人员。就这样母亲艰难地拖着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在诊所药房上班,却仍然兼顾着两处家的劳务。四弟开江因为有脚疾,只好不上学了,帮母亲干地里的活;五妹开琼也因此停学,帮母亲料理家务并带还只有几岁的一妹开坤;只有我和六弟开愚继续上学。母亲的日子过得艰辛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但她老人家还是咬紧牙关,默默无言地挺过来了。 1958年,我家乡开始了大跃进,也入了人民公社,叫做大渡口光明公社光明大队第七小队,公社办起了食堂。大家都得吃食堂,农村的这股共产风括起后,食堂渐渐吃不饱。我那时在泸州高中上学,一天中午,母亲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前,我见着母亲,望着她老人家风尘朴朴、苍白而泪痕满面的脸,心里一阵酸处,控制不住,也流下泪来。母亲告诉我:“家里吃大食堂,弟妹们都饿得没有法子。”我拉着母亲出了学校,从忠山上来到城里的一家饭店吃饭。母亲才含着泪告诉我,她把家里剩下的唯一的一件值钱的金戒子拿来泸州变卖了,好给弟妹们买点吃的。我看母亲很难来泸州城一趟,便和母亲到一家照相馆合照了一张相,然后送母亲乘汽车离开泸州回家。从照相馆取回照片时,我在背面写了一首打油诗: 年方廿廿(音夕)几不算老, 十七八岁不算小, 望母八十还健旺, 自有美满好时光。 纯儿 母子合影 于泸州和平摄影馆 1958年5月22日 这张与母亲的合影,我一直作为最珍贵的东西收藏着,经过了文革的风浪至今还保存着。它也是母亲唯一保存下来的照片。后来已经离休的大舅(吴伦,湖北咸丰县人民武装部干部)在我北京家里的厨柜里看见这张照片,他对我说:“开泰,我很想念你母亲,然而你母亲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有,你一定要把这张照片送我!”我说:“大舅,我也只有唯一的一张。我到照相馆翻拍一张给您吧。”我才到照相馆翻拍这张珍贵的与母亲唯一的合影送给了大舅。大舅高兴地对我说:“你办了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真不愧是学历史的。”我觉得大舅的称赞也许有他的道理,而我心里所想的却是母亲来泸州时的凄惨情景,那是我内心最为歉疚的纪念。当时母亲只四十几岁,可惜她老人家没能活到八十岁,否则确实是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关于“母死不奔丧” 1959年秋,我考上云南大学历史系,那时家里真是拿不出钱来供我上学,连去昆明的路费都是申请的困难补助。母亲仍然鼓励我上大学,帮我收拾行李。公社和生产队的干部给我开了家庭经济状况的证明。我出发时搭乘一辆货车,把行李当坐位,先到沾益,再转乘小火车到昆明。那时的交通相当落后,记得我从泸州到沾益走了一个星期。而且公路到处是坑坑洼洼,过云盘山时山路随着山势绕来绕去,走了半天,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汽车爬上半山腰,回头望时看见公路像一条黄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缠在一座座大山上。司机告诉我们,在这段公路上开车,要开着车门,一只脚站在车门外的踏板上,一只手控制方向盘,常要探出头往外看看才行,车在转弯时常常只有三个轮子着地,另一个悬在空中。 我在云南大学四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不是我不想家,而是没钱根本就回不了家。我那时有学校给的助学金,生活还是过得去的。假日还可在校内工地上干点小工,挣少许零花钱。但母亲的情况就不大好。家乡大跃进的浮夸风严重,大食堂办得许多人吃不饱肚子,甚至连粮食也很少吃了,一些人就吃榆树皮、观音土。母亲经历了这些许多的磨难,要照顾弟妹四人,总是想着把可以生存的机会让给了弟妹们。加上她有严重的哮喘病,虽然形势在逐渐好转,还是在1963年春天逝世了。开愚弟打电报告诉母亲逝世的噩耗。收到电报时我正在考李埏老师的唐宋经济史研究生。我非常伤心,对李埏老师说:“李老师,我对不起您,我母亲逝世了,我的弟妹们需要我的照顾,我不考研究生了••••••”李老师也很同情我,于是这一届他的研究生没人被录取。 母亲的逝世对我精神上打击很大,我总是有一种负罪感,我对不起母亲。按礼我是家里的长子,无论如何该回家奔丧的。但是我的处境使我根本就不可能回家。只得打电报给开愚弟表示哀悼,并说明不能回家的原因。我的负罪感一直纠缠着我。母亲逝世后,四弟开江,顶替母亲的职位,并跟大伯学医,这个联合诊所改为大渡口卫生院。1963年秋,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后改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总算能多少帮助弟妹们的生活,开愚弟后来也当了中学教师,弟妹们生活也都过得比从前好多了,这使我得到一点安慰。到北京工作后,我著《吴起传》,其中吴起就是个背着“母死不奔丧”罪名的人,我的亲身经历使我很能理解吴起为什么会“母死不奔丧”。 今天我要写这篇纪念母亲的文章,也是想让我的孩子和青年人懂得母爱是无私的、永恒的,伟大的,即使是像我母亲那样的一个很平凡的人,也是如此。 2005年10月13日于北京海淀区昌运宫寓所 (载《永恒的母爱之恩泽后世》,中国文联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该文荣获2005年12月中国文化信息协会大型系列丛书《永恒的母爱》征文活动散文类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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