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论坛（3） 2006.12.1.第62期

史学界对孔子评价与批判封建专制主义的关系问题，有三种不同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批判封建专制主义就是批判孔子。不能“把孔子和历代孔子崇拜者说成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持这种意见的同志认为：“孔子和历代孔子崇拜者，思想表现确有差异，但那是同中之异，就是说二者在根本上没有原则区别。这个共同

点，或者说二者相同的实质，就在于他们的思想和行动，都把三纲说当作出发点和归宿”。而这种“三纲”说，“更适合封建专制制度的需要”。（蔡尚思：《孔子和历代孔子崇拜者的关系问题》载《中华文史论丛》1979年第一辑）所以就导致了批封建专制主义就是批孔的结论。第二种意见认为：“不可把春秋时期作为教育家、思想家的孔子和尔后被儒教奉为教主的孔子混为一谈。说孔子必须打倒是不对的，说儒教应该废除是应该的。”（任继愈：《论儒教的形式》载《中国社会科学》1980年第一期）第三种意见认为：“孔子要平反，‘孔家店’要打倒”！这种意见认为，“孔家店”不包括孔子，而是指“那样封建统治者和反动派”，

以及那些“冒充孔学正统的僵化教条之类的东西”。（严北溟：《社会科学辑刊》1981年第1期）我赞同第三种意见。第二种意见，虽然把孔子和儒教的教主孔子区别开来，不同意打倒孔子，只主张废除儒教，但是我不敢苟同“儒教”之说。我认为，应该把正确评价孔子的问题同批判封建专制主义的问题有所区别。评价孔子的问题就是评价孔子的问题，批判封建专制主义的问题就是批判封建专制主义的问题，两者不是一个问题，不能等同看待。当然不能完全排除两者有一定的联系，如果将两者等同起来，就会造成思想上的混乱，就不能恢复历史上孔子的真面目。就不能推倒在批孔运动中“四人帮”和加给孔子的诬蔑不实之词，就不能使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所蒙受的不白之冤得到昭雪。同时也不利于真正搞好对封建专制主义的批判。正确的办法是认真深入地研究孔子，分清哪些是孔子本来的思想，哪些是历代封建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歪曲改造过的孔子思想，还孔子以历史的本来面目，按照马列主义的原则，实事求是地对孔子进行正确评价。

据上述我们知道，封建专制主义的骨架是“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封建专制主义的形成与“三纲”的提出是有根本联系的。那么，孔子 和“三纲”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否认，孔子说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为忠”。（《论语·八佾》）“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民以从之矣”。（《大戴礼记·哀公问孔子》）

“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也不敬也（■）？”（同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论语·阳货》）但是，我们认为，孔子说的“君君、臣臣”，“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为忠”，并不是三纲中的“君为臣纲”。孔子无非是说，君要象君的样子，臣要象臣的样子。君使用臣要按礼的规定，

臣对君应该忠诚，这里讲的君臣关系是相对的。孔子所说的“君臣严”正是上述的意思。不是臣绝对服从君。与后来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显然是根本不同的。“父父、子子”，这里是讲父子之间的关系，父要有父的样子，子要有子的样子。具体地说是“父子亲”，根本没有子绝对服从父的意思，更没有象后来所说的“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荒谬说教。至于“夫妇别”，只不过是服饰上的区别而已，而夫妻之间则是夫敬其妻，道理很简单，因为妻子是养育子女的承担者。这怎么能不敬呢！至于“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话当然是应该批判的，但还谈不上为夫为妻纲。

“三纲”既然不是孔子提出的，那末，是谁提出的呢？“三纲”的基本内容最早是法家韩非提出的。见于《韩非子·忠孝篇》：“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 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

这里，韩非把臣、子、妻对君、父、夫的从属关系作了肯定，并把三者的顺逆看成是天下治乱的“常道”。这就有了“三纲”的基本内容。加上韩非的法、术、势的主张，才使封建君主专制的理论基本上形成了。

为什么到韩非之时才提出“三纲”的基本内容呢？我们要从时代的需要来进行分析。孔子处在春秋末期，这是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过渡的大动乱时期，那时，周天子大权旁落，大夫、诸侯、家臣掌握实权。孔子虽然有大一统的思想，但是当时统治者纷纷都在争权夺利、客观上社会还不可能统一。孔子的主张难于为统治者所接受。由于社会还没有封建专制主义的迫切需要，因此就没有可能产生这种思想。孔子虽然提出了安定统治阶级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思想，但是，这些还没有成为“三纲”说，还达不到封建专制主义思想的高度。也就是说，孔子这些思想不能称为封建专制主义。如果说三纲思想“导源”于孔子，这说倒不无道理。但这并不等于“三纲”就是孔子所提出来的。

到战国时代，封建诸侯已经建立了封建政权，并进行了改革。但是，在战国时代，封建兼并战争十分激烈，统一的局面到战国末才形成，因此封建专制主义在战国初、中期还没有形成。生活在战国中期的孟子，也有“定于一”的大一统思想，但他在君臣关系上比孔子还要显得民主一些。他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孟子认为，国君若不尽其职，与臣同罪。国君若不行“仁政”还可以流放，如伊尹“放太甲于桐”。（《孟子·尽心上》）孟子还认为，杀昏暴之君不叫杀君，而叫“诛一夫”。（《孟子·梁惠王下》）可见，孟子没有“君为臣纲”的思想。当然，孟子继孔子而倡导孝道，但也没有“父为子纲”的提法。更没有“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意思。孟子在夫妻关系上，有点强调夫的地位，他想休妻，被孟母批评而止。《列女传》和《韩诗外传》都记载了这件事。《荀子·解蔽篇》说：“孟子恶败而出妻”，这是说孟子确实是休妻了。即使如此，也不能说他提出了夫为妻纲。总之，在战国中期，国家分裂，兼并战争频繁，还没有具备统一的条件，不可能完整地提出封建专制主义思想来。

只有到战国晚期，秦统一六国的条件已经具备了，在客观上有此需要，荀子已经有了封建专制主义的思想，到他的学生韩非才产生了“三纲”的基本思想。

虽然在今天看来，封建专制主义是十分坏的，但是在战国末、秦初之时，还具有一定的进步性。不过，同时也应该指出这种思想的残暴性。秦始皇主要就是用的韩非思想，即法家思想。当然也用一些儒家思想。但是，他焚书坑儒，企图用毁灭文化的办法来加强其封建专治统治。他残酷镇压和大兴徭役，使农民不堪忍受而很快暴发了陈胜、吴广农民起义，结束了秦王朝的短暂统治。

汉初，由于多年战争，使生产遭到破坏，以至“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史记·平准书》）这时，客观要求社会安定和发展生产，否则社会将无法维持下去。这样，“清静无为”，休养生息的黄老思想就适应了当时的社会要求。但是随着生产的发展，社会的安定，地主阶级政权巩固和加强了，黄老思想就不适合当时统治者的胃口了，到汉武帝时董仲舒就总结了韩非的思想，又改造孔子的思想，并把他加以神化，而正式提出了“三纲”。

董仲舒在论及君臣、父子、夫妻的关系时说：“天子受命于天，诸侯受命于天子，子受命于父，臣妾受命于君，妻受命于夫，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虽谓受命于天亦可”。（《春秋繁露·顺命》）他把君臣、父子、夫妇三者的关系，上升到天命的高度。他说：“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

（《春秋繁露·基义》）“三纲”就这样提出来了。“三纲”一经提出，就成为封建社会善恶的主要标志，凡是维护“三纲”的就是善，反之就是恶。董仲舒说：“循三纲五纪，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爱，敦厚而好礼，乃可谓善”。（《春秋繁露·深察名号》）到西汉末，《礼·纬·含文嘉》才把董仲舒的“三纲”说表述为 “君为臣纲、父子子纲、夫为妇纲”。董仲舒认为“三纲”的主从关系是不可改变的。臣要绝对服从君，子要绝对服从父，妻要绝对服从夫。这是由天定的。这样“三纲”就成为封建专制主义神圣化的宇宙法则。从此，封建专制主义才奠定了完整而牢固的理论基础。因而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成为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工具。

可见地主阶级找到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加以改造和神化，作为本阶级的统治思想，是经过了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的。以后的封建王朝，又都根据各自的客观需要，改造孔子思想，到宋代的朱熹，“三纲”便被天理化了。

之后更有“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等教条，“三纲”的内容更加腐朽，封建专制主义越来越反动。因此，春秋末期的孔子思想，就与各代封建王朝经过改造的孔子思想，不大相同了。

但是，蔡尚思先生认为：“礼教是孔子思想的核心；神学化、天理化的三纲，又是礼教的核心”。（《不宜抬高孔子——评匡严明的〈孔子评传〉》载《书林》1986年月1期）这就把春秋末期的孔子思想和孔子死后韩非的封建专制主义思想、董仲舒的神学化的三纲和朱熹的天理化的三纲完全混淆在一起，说这些构成了孔子

思想的核心。要孔子为他死后的封建统治者为了维护其统治，改造孔子思想的一切后果负责，这未免太不实事求是了。孔子的思想就是孔子的思想，它是春秋末期社会生活的反映；韩非的思想就是韩非的思想，它是战国末期社会生活的反映；董仲舒的思想就是董仲舒的思想，它是西汉社会生活的反映；朱熹的思想就是朱熹的思想，它是南宋社会生活的反映。我们不能把韩非、董仲舒、朱熹等人的帐，一股脑儿都记在孔子头上。

总之，我们认为，孔子在春秋末期并没有提出“三纲”，他一生很不得志。而孔子成为封建社会的圣人，这是他死后的事，我们不能把孔子死后发生的事情的责任强加在孔子身上。当然，我们并不认为批判封建专制主义与孔子毫无关系。但是，把批判封建专制主义与批孔完全等同起来，或者说批孔的要害是批判封建专制主义，则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我们主张“百家争鸣”，对孔子进行认真研究，各种不同意见，都可以畅所欲言。但是，我们反对打棍子的办法，不能因为需要批判封建专制主义，就用这根棍子来打孔子。我们研究孔子，应该首先客观地弄清孔子的本来面目，给予实事求是的评价。只有这样，才谈得上批判地继承孔子思想这份祖国文化的优秀遗产。

《孔子思想研究文集》 山西省孔子学术研究会编 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1988年7月第1版

注：此篇中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不需重新认识。女子与男子相对而言，指男女性的区别，君子与小人相对而言，是指伦理道德上的区别，这里并无轻重之分。只是从道德伦理上君子与小人是不同的，不能说孔子对所有的妇女都轻视。

——孙开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