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而精彩地还原孔、孟

――《孔子孟子传》简评

《孔子孟子传》是酝酿多时的用心之作，经历种种波折之后终于出版。所幸，生于今日也有其利：这个时代，正需要这样的一本书。

这个时代是传统文化――自然包括孔、孟二先生及其学说――“一阳来复”的时代。但是热潮兴起得太快，总会留下一些破绽，近几年影响颇大的两个作者及其四本书即是明证。于丹先生的《<论语>心得》、《<论语>感悟》销量巨大，但是其得、其悟似乎独立性太强，不像是说孔子、道《论语》，倒像是借壳上市，玩自己的概念。李零先生的《丧家狗――我读<论语>》和《去圣乃得真孔子》扎实而尖锐，可惜尚未启人心智、已经先引得有人感情不快。

四本书共有的问题则在于：一、作者的个性在书中体现得过于鲜明，读者一不小心，会被引至“歧途”－－这里可能同样风光宜人，却未必是读者希望了解的真正孔子；二、局限于孔子，至多及于其及门弟子，忽略了孟子。事实上，孟子固然未得孔子亲炙，其学说与孔子也颇有其异，但是，孔、孟毕竟在时代和态度上相去不远，真正影响秦代之后直至当下的中国人乃至所有地球人的，应该是“孔孟之道”而非“孔子及其弟子”之道。所以，只说孔不说孟，许多问题讲不透彻；三、关于孔、孟及其著作，于、李二位介绍得少而零散、评论却多而系统，广大读者所需的深入浅出的介绍，在于、李二位的作品中乃至目前的图书市场上仍付阙如。也就是说，太多的人跳过一楼、直接欣赏的就是二楼的精彩节目，而事实上，如果从一楼自行拾级而上，收获一定会更多。

正是在这些意义上，孙开泰、李超英先生的《孔子孟子传》是填补空白的开创性著作。

本书共32万字，373页，其中孔子传116个页码，孟子传184个页码，第三部分是七篇学术论文，包括二人生平事迹的考辨、孟子年谱等等。孔、孟传都是以时间为经线，铺陈孔、孟的生平；以其作品、时代为纬线，深入孔、孟的思想。这样的结构说来容易，真正实现起来，却非常之难。由此难能，方显此书的可贵，详述如下。

首先是极具功力的时间线。孔、孟在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声名显赫，但其生平至今仍疑点重重。由于年代久远、记载模糊，说清楚这两条时间线并非易事。本书第三部分包括孙开泰先生关于二人事迹考辨的学术论文各一篇，考证细致周密，有兴趣的读者不妨一读。但是对于更多的读者，这种专业的研究文章毕竟是比较艰深的，从中一窥此事的纷繁复杂即可。虽然动作高难，本书作者成功地列出了令人信服的时间线，更加厉害的是，孔之《论语》、孟之《孟子》也被编织进这条线索，书本上的事迹、言语一个也不少，被充实进了传主的一生。此种写法生动、详实，当然受人欢迎，却并非人人能为，因为它需要极高的功力。读过《论语》、《孟子》的人都知道，二者皆为语录体，一段段语录之间并无清晰的次序，其中多数对话不含明确的时间、空间信息，很多甚至全无上下文而只有对话，要将它们定位到时间线上，必须对文字、人物、时代有通盘理解和深入品位，这绝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孙、李二位先生积数十年研究之功，梳理孔、孟生平及著作，成一气呵成之作，虽然篇幅不大，却绝对是厚积薄发的成果。

第二是深入浅出的文字。在本书如此深度、广度兼备的架构之下，其文字却令人惊喜地浅白。作者在“后记”中称“可给中学生阅读”，表明作者是有意识地抛弃了专业研究者圈子里的“黑话”，而努力面向更大量的读者。这种尝试契合了当前历史阅读的通俗化倾向，却也有所不同。比如近年的畅销书《明朝那些事儿》和《品三国》，绝对好读，但是它们吸引人的，主要是曲折的情节、鲜明的人物。而本书虽然是传记，但思想者的传记更需要的是观点。把种种观点通俗化，并不容易。本书在这一方面仍然是非常成功的。例如，在解释孔子思想中最重要的概念“仁”之时，作者首先引用阮元和《说文解字》，解释了“仁”的基本含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然后，围绕《论语》的文本，从以下几个方面分析“仁”：基本意思（爱人）、治国之道、学问之道、道德伦理学说。这样的解说绝不艰深，但是系统而扎实，既眉目清楚又紧扣主题，还避免了过分学术化，把不必要的枝蔓，如孔子之后诸位思想家的解说，抛到了一边。

第三是平实、温情的态度。当代人“娱乐至死”，“戏说”仿佛成了历史唯一的价值。不过“戏说”泛滥经年，终于导致受众“审丑”疲劳，风尚遂一变而成今日之八卦与调侃：孔子要拍成影视剧，“子见南子”这种莫须有的“感情”场面自然是重头戏；孔、孟失败的“职场经历”这种荒诞的说法也为人喜闻乐见……这些东西不似“戏说”之疯狂，却也无非是没脑袋的苍蝇。钱穆先生所谓温情与敬意，在当今的通俗历史作品中几乎已经绝迹。而本书平视孔、孟，尊敬而不神化，通俗而不娱乐化，秉笔直书，尽量还原那个时代、那些文本中的真人，温情也就自在其中了。至于“平实”，当然并不是每个文本都必须如此。但是，像上面提到的《<论语>心得》、《<论语>感悟》、《丧家狗――我读<论语>》和《去圣乃得真孔子》，作者个性太鲜明，反而影响了被评论主体（也就是书或者人）的呈现。本书以平实的态度释孔释孟，寓褒贬于叙述，既是对读者负责，也保证了本书价值的长久。

总之，《孔子孟子传》是当前“国学热”之中难得的认真而通俗的作品，所有关注传统文化的读者都不应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