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http://sea3000.net/sunkaitai ¶ 孙开泰历史与文化研究网站
2008年3月 第18卷 第1期 邯郸学院学报 2008年3月
Vol.18 No.1 Journal of Handan College Mar. 2008
试论赵武灵王的改革思想及其相关问题
孙开泰1a,陈 阵2,吕华侨1b
(1.中国社会科学院 研究生院,北京 邮编编码 2.中国科学院 自然科学史所,北京 邮编编码)
————————————————————————————————————————————
摘 要:补充摘要
关键词:忧患意识;入世;出世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030(2008)01-0000-00
收稿日期: 2007-09-21
作者简介:孙开泰(1940—),男,四川泸州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历史系教授,历史所研究员;陈阵(1975—),男,河南洛阳人,中国科学院自然哲学博士研究生;吕华侨(1971—),男,安徽寿县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后研究生。
————————————————————————————————————————————
赵武灵王的改革在战国时期诸改革中独具特色,其内容主要是“胡服骑射”。这场改革,起于服制、军制的改革,而所反映的思想则别有风格。赵文化是晋国新田文化的“流”,赵武灵王是赵国第六代君主,但其改革的法治思想却仍继承着晋国新田文化的法治传统。现就其改革思想及其相关问题试论如下,以就教于各位专家学者和同志们。
一、改革的发动
公元前326年,赵肃侯卒,其子即位,即为赵武灵王。赵肃侯死,秦、楚、燕、齐、魏都派出了上万人的精锐部队来会葬。如此大数目兵力的存在,正是这个时代的频繁战争的需要的反映。如此大规模的会葬,一定给武灵王以深刻的印象。但此时赵国的实力还不足,武灵王九年、十年、十三年赵国都曾参与对外战争,而往往遭到失败。
赵武灵王初即位时,因为年少并未执政。但有“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1]1803辅佐。听政之后,又用前朝重臣肥义。武灵王八年,有人发起韩、赵、魏、燕、中山五国相互称“王”。但武灵王并不热中于此,他认为“无其实,敢处其名乎1,仍令国人称自己为“君”而拒绝称王。这种务实的精神已经表明了他发奋发图强的决心。
赵武灵王十九年(公元前307年)春,对大臣说:“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吾欲胡服。”[1]1806
即位已近20年的武灵王第一次系统地发言。他想完成先王未遂之业,而当前的周边形势,则是强敌环伺;中山国虽小,其战斗力却很强,实乃赵国的心腹之患,如若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赵国已到了“亡社稷”的危险关头。怎么办?只有改革图强!而改革首先从胡服开始。
但是对于胡服,“群臣皆不欲”。于是武灵王与肥义有一番对话。武灵王说,他想要继承赵国开国之君赵简子、赵襄子的事迹,建功立业。但没有“补民益主”的贤臣支持他,只有愚人议论他,嘲笑他。他虽深信“胡服之功”,可以“胡地中山吾必有之”,却也不免有点无奈。
但是改革得到重臣肥义的支持,他说:“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1]1807
赵武灵王坚定了信心,于是率先胡服,而且“王破原阳,以为骑邑。”[2]672以原阳为根据地推广胡服骑射的改革。
二、改革的思想与方式
改革初起,反对者颇为不少,如公子成、赵文、赵造、周绍、赵燕、牛赞。这些人有的是王族,有的是文臣,有的是武将。其反对改革的理由不尽同,而细观之大同小异。总体上,他们认为,上古传下来的风俗,毫无疑问不能改变;中原的一切都比“蛮夷”的高明,更不必改变。武灵王说服他们的过程,也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曲折。倒是在辩论中武灵王详尽地表达了他的改革思想。
(一)关于风俗观
改革的反对者首先就是反对风俗习惯的变革。因为随之而来就是秩序的改变。他们知道,改革不会局限于一隅。今天改军事,改服制,明天就会改政治,改禄制。所以,他们心中已有了习惯的力量,即什么都不能改,即使是看起来关系不大的服饰制度。赵武灵王认为:风俗,或称“教化”、“礼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随时间、地点改易的。他说:“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即伏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分,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使其用。故礼世不必一其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2]663
武灵王认为“风俗可变”,并从理论上做了分析,他说:“古今异利,远近易用。阴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故兵不当于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于事,何俗之不可变?”
圣王们不曾“法古”或“循礼”、守着古制不变,而是“观时”、“因事”制定其“法”和“礼”,即“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即“霸”)不同教而政”。
赵武灵王又说:“夫服者,所以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鱼是冠秫缝,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知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
披散头发、纹身露臂等等,是中原居民难以想象的样子,但却是南方人正常的服饰,因为南方的水土气候大不同于中原,要“便其事”,必然“不同其礼”。而赵国的周边形势,正决定了“变俗”的正当性:“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揖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西有楼烦、秦、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参(即‘三’)胡、楼烦、秦、韩之边。”
武灵王总结说:“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所谓神圣不可变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俗”既可变,武灵王于是展现出鲜明、强烈的“制俗”意识。即“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这是因为,一般人常常所见不远,即“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这种人“愚”且“不肖”,而“知(即‘智’)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思想受限制的人,不必与之计较,只需让他们听命即可。在此我们不难感到“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的强烈意味。
对于“中原一切最高明,不必效法‘蛮夷’”的思想,武灵王没有正面加以批驳。可能是这个话题过于尖锐。不过他的实际行动已是最好的批判了。
(二)关于功利观
在众多反对者中,牛赞的话有特异之处。他说:“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臣恐其……利,不如所失之费也。”这里赤裸裸地提出了其他论者不曾(或不屑、不敢)提出的“利”。前文或也有及于“利”字,但都是“方便”的意思。只有牛赞的这个“利”,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的“利”。这也是与他武将——非知识分子的身份相符的。
但牛赞“利”的立场又是自相矛盾的。他提出反对意见之前,武灵王曾在别的场合说:“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这种信心当是来自于实地观察。其后,牛赞被武灵王说服,“至遂胡服,率骑入胡……辟地千里”。胡服骑射的“利”恰恰是如此明显,可能朝廷中的文职官员体会不到,但来自于一线战场的武将牛赞也体会不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只是看到,变籍失经会失去原有的便利。是他只有勇没有智么?
恐怕不是。虽然,根据孔子的标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3]81对比公子成等人,他更象是一个小人而不是一个君子。但“国有固籍”一段,逻辑清晰,非化外之民能言。问题的关键,当在“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一句。即:守成之利蒙住了牛赞的眼。
武灵王正确地向牛赞指出了这一点,从而说服了他。这里,武灵王并没有反对“利不百者不变俗,功不什者不易器”。君臣二人的差异只在于是否看到了“利”。
也可能是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小人了,连牛赞这样的“小人”也不齿于说出:他看到了“利”,但他认为“利”不会归于已。即,获“利”者不会是他。
无疑,武灵王是绝对的利益获得者,他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这促使他极力推行改革。牛赞有所不同,他改变旧的作战方式(“所失之费”),眼前已有所失,却还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所得,归于他自身的所得。所幸,事实皆大欢喜,赵国“辟地千里”,其“利”也意味着牛赞的“(军)功”。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情况,即,在改革中有得有失,长远来看得大于失。牛赞们的问题只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
总还存在另一个极端,确实有人会“其攻获之利,不如所失之费”,比如战车的生产者会因骑兵增加、战车需求减少而受损失。对于他们,“利百”或“功什”都是别人的。那他们就是改革坚定的反对者。即使武灵王能以政治权势压服这些人,他们也不会像牛赞一样转而成为改革的支持者。
于是,“利”和“功”之有无,从不同的人看来是不同的,甚至于是完全相反的。而“利百”或“功什”,也只能是可遇不可求的。武灵王没有说他找到了“利百”的路。实际情况却是,中山国的威胁已不能忽视,而不胡服骑射又根本不可能战胜敌人。
牛赞可以大大方方地讨论“利”,而这是诸位士大夫不齿于想到、即使想到也不会说出的。董仲舒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牛赞果然小人。他不仅要“谋其利”,还有这样的逻辑:只要能有百倍之利、十倍之功,俗非不可变、器非不可易。须知,变俗易器已为众君子所指。为了“利”、“功”而“变”而“易”就更不堪了。
公子成等人的论述首先集中于意义的提升。他们把这个似乎仅涉及军事、日常生活的问题提到了政治理念(“衣服有常,礼之制也”)、统治合法性(“变古之教,易古之道”)的高度。这有点吓唬人。于是武灵王也搬出圣人之道:“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双方高来高去,看似纯粹的理论,完全不涉及利益。其实呢?如果我们承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种种言词背后,仍有现实利益在起作用。
我们注意到,武灵王也是重视利的。他说:“今重甲循兵,不可以愈险;仁义道德,不可以来朝。”在指出车战无法克服山地地形险阻之后,他顺便讽刺了仁义道德的无用。
当然,武灵王不是完全不顾道德的极端功利主义者,他的大多数言辞仍在“君子喻于义”的范围之内。但他有强烈的“先事功、后道德”的意识,即“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
从武灵王的功利观可以看出,作为赵国的统治者、各方力量的仲裁者,他做到了不偏不倚不走极端。这是政治成熟的表现,也是推行改革必不可少的。
(三)关于宽猛相济
赵武灵王在处理改革的反对派时以“宽猛相济”原则,妥善地解决了内部的矛盾。上引武灵王的言辞,代表了他与反改革者对话的基调:纯粹以理服人,并没有以势压人。他着重的是清楚地说理,同时也使用一点政治语言与压力。
对长辈公子成,他说:“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政治原则此刻高于伦理原则,其意甚明。接下来更是直斥之:“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1违背先祖的意愿,又不顾国耻,这实在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对于赵燕,武灵王说:“寡人胡服,子独弗服,逆主罪莫大焉。……寡人恐亲犯邢(同‘刑’)戮之罪,以明有司之法。”语及“法”与“罪”,比之公子成,又重了几分。
当然,还应肯定,对话的形成,首先仍要靠武灵王——当政者的准许。公子成、赵文、赵造在表达反对意见之前都有“臣虽愚,愿竭其忠”,因此不能不说之类表白。武灵王一概予以肯定,让他们直言。这说明他并不想简单地以政治手段窒息反对意见。
这种“宽猛并济”的措施,无疑大大加强了说服的力度。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反改革者们除了牛赞,往往并不论及战争的具体需要,而这本是这场改革的直接目的;他们虽多有“先圣”之论,但却很少及于赵国先君,更不涉其实务。
赵武灵王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们的不足,如他对公子成说:“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非社稷之神灵,即鄗几不守。先王念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历史教训、现实情况,都比士大夫们空洞无物的话有力得多。
(四)关于改革思想的来源
最后顺便谈一下武灵王改革思想的来源。武灵王的话,让人觉得并不陌生。其中说服赵造一段,更有论者以为“是《商君书·更法篇》的拙劣抄本”。我们认为,赵武灵王对赵造的批评虽与商鞅略同,但用于赵造,也可谓正好中的。这可以理解为赵武灵王继承商鞅的变法思想,以推行胡服骑射的改革。武灵王与商鞅同生活在一个改革风起云涌的时代,他们享有共同的思想资源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商鞅之法来自三晋之一的魏国的李悝的《法经》。究其源头却与晋国新田法治文化有关。这倒有点象哲学上否定之否定的思想,赵武灵王的改革确乎本之于晋国新田文化,而且更使其发扬光大了。
三、改革的成效:富国强兵,成为战国中后期七雄中的强国
改革终于得到实行,赵国军事力量大大增强。赵武灵王则趁改革之强劲东风,巩固边防,拓展疆土。先是“牛赞……遂胡服,率骑入胡,出于遗遗之门,逾九限之固,绝五径之险,至榆中,辟地千里”。以后更是不停的出击、不断的胜利:“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西略胡地……林胡王献马。二十一年,攻中山……中山献四邑和。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后来,终于灭掉了中山国。《史记·匈奴列传》[1]1811还记载:“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这便使赵的国防更为坚固了。赵国的兵力一时强大无比,各国都不敢来犯。正如《战国策·赵二》、《苏秦从燕之赵始合从》中苏秦所说:“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赵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2]638
四、改革的意义
(一)在军事上,赵武灵王的改革是大规模、正规化骑兵兵种使用的开始
过去的战争是用兵车作战。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战争方式于是渐渐从车战转化为骑兵作战。骑兵在《管子》中[4]582也出现过:《小匡》:“禽狄王,败胡貉,破屠何,而骑寇始服。”这是讲春秋时齐桓公救援晋文公,生擒北狄王,又对救燕,攻破屠何,北狄的骑兵为寇才被征服了。这里时间较早,但说的都是北狄人,而非汉民族。当然,骑兵在战国初即也存在。在《吴子》中即有记载:
《料敌》:“谨我车骑必避之路”。[4]219
《治兵》:“武侯问:‘凡畜车骑,岂有方乎?’起对曰:‘……车骑之具,鞍、勒、衔、辔、必令完坚。……’”鞍之设为人骑马也,是有骑兵之证。车骑应释为马车与骑兵,这里讲的是骑兵的装备。[5]221
《应变》:“此非车骑之力。”“能备千乘万骑。”乘与车对言,乘也是车,仍是指车骑。“轻足利兵以为前行,分车列骑,隐于四旁。”“车骑挑之,勿令得休。”“武侯问:‘……水薄车骑,舟楫不设,……’起对曰:‘此谓水战,无用车骑,……’” [5]223
《励士》:“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车工骑与徒,若车不得车,骑不得骑,徒不得徒,虽破军皆无功。”这里讲的车为兵车,骑为骑兵,徒为步兵。[5]224
由以上材料看,战国初期已有骑兵,谈到骑兵的装备,哪些情况不适用骑兵,(如水战。)哪些情况要战车、骑兵、步兵配合使用,(如攻击强敌而又遇谷战之时。)讲到用骑兵的数量,多到“万骑”。并论及吴起用骑兵破秦军的战例。
在关于孙膑的记载中也有记述:《战国策·齐一》记载,孙膑在马陵之战后建议田忌“使轻车锐骑冲雍门(齐之西城门)。”否则田忌将不得入齐。这时里的“锐骑”当即是骑兵。[2]320《孙膑兵法》竹简虽无骑战,但《通典》卷一四九,记载孙膑论骑兵十利:“孙膑曰:‘用骑有十利: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敌虚背;三曰、遥散乱击;四曰、迎敌击后,使其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津关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卒,击其未整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系累其子弟。此十者骑战也。夫骑者,能离能合,能散能集;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故名离合之兵也。’”是孙膑时已有骑兵是不成问题的。
《吕氏春秋·无义》[6]531记载,商鞅“因伏卒与车骑以取公子卬。”是商鞅之时亦用骑兵。《战国策·赵二》记载张仪为秦连横说赵王论及秦的备战:“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 [2]649是秦亦有骑兵也。
《韩非子·说林下》[7]202记载:“公孙弘断发而为越王骑。”此公孙弘为战国人,公孙喜不与之为昆弟,后公孙喜于韩僖王三年被秦俘虏而死。由此可见越国也有骑兵。
明董说《七国考·赵兵制·胡服骑射》说:“按《[周]礼大司马》:‘师帅执提’。郑司农云:‘[提]谓马上鼓。’《疏》云:‘[先]郑盖据当时已有单骑,举以况周,其实周时皆第乘车,无轻骑法也。’《春秋》[昭二十五年]《正义》云,‘古者马以驾车,六国时始有单骑。’《司马法》、《孙子》无骑战。吴起为武侯战,以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其书六篇,往往皆言骑战,苏秦说燕曰‘骑六千匹,’说赵曰‘骑万匹,’说魏曰‘骑五千匹,’说齐曰‘骑不得比行,’说楚曰‘骑万匹,此战国言骑战之验。今《六韬》言骑射,决非太公。所以杜枚之注《孙子》云:黄帝险于蚩尤,以中夏车徒,制戎翟骑士。’乃知单骑之兵出于戎狄。……汉刘向曰;‘战国有骑,无骑射。骑射,胡兵也,赵武灵王用之。’”
董说的考证应该是大致正确的。与我上说《管子》论及骑兵,为北狄用于春秋之时也是相符合。对《吴子》上述之记载的解释也大体相合。所引刘向之说,虽不尽然,但赵武灵王于骑兵兵种的建制确乎是起了重大的决定性的作用。吴起、孙膑、商鞅虽已用骑兵,但还不够普及,作为系统的建制,在历史上起着巨大影响的还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改革。
赵武灵王胡服的改革,对历代服饰的影响也是深远的。王国维考证说:“胡服之入中国始于赵武王……其服上褶下袴。此服之起,本于乘马之俗,盖古之裳衣本乘车之服,至易车而骑,则端衣之联诸幅为裳者,与深衣之连衣裳而长且被土者,皆不便于事,赵武灵王之易胡服,本为习骑射计……此胡服行于中国之略也。”[8]在服饰上对后世的影响更大,因为这种衣着方便,后经北魏、唐略加改动,但基本款式未变,成为正式的官服。
(二)开创了汉民族学习少数民族优秀文化的先例,体现了《公羊传》的大一统思想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要追述到上古:中华民族在东方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生生不息,渊源数千年从未间断,究其原因,是因为有强大的内聚力,也就是大一统的思想。
大一统思想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历史过程,经过中华民族历史上杰出人物一代又一代的探索而发展丰富起来的。它最基本的形式是国家统一,基本内容是正确处理夷夏关系。
在传说的三皇五帝时期,对其他部落采取流放的方式,使他们远离中原地区。《尚书·尧典》[9]有“尧舜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史记·五帝本记》[1]28说:“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欢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
经过夏、商、周三代的发展,华夏族与周边民族的交往增加,境内各民族相互融合,狭隘的种族、部落观在淡化,但是夷夏之间的界限还没有打破纪录,民族区别和差异依然存在。《春秋》[10]有“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近人陈柱在《公羊家哲学》中说:“夫夷狄者,至贱之名也,使人人皆知夷狄之当贱,则知夷狄之当攘矣。人人皆知夷狄之当攘,则夷狄之侵略中国者,终不得逞矣”,这是“春秋大义”之一。《春秋》中所称“夷狄”,不是专指夷狄等民族,而是泛指行不义,违周礼等乱行的任何人或者民族。所以孟子说:“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11]654其褒贬之意,十分明显。
迨至战国中期,统一的趋势已不可挡。那些所谓正统的华夏后裔已经相继衰落,反而一些出身夷狄的诸侯国强盛起来。能顺应时代的潮流,从思想上打破对“夷夏”关系的传统观念,在这方面,《公羊传》当推第一。何休《春秋公羊解诂·隐公元年》[12]说:“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内其国而外诸夏;先详内而后治外;……于所闻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详,故崇仁义,讥二名。……”这里三世中最理想的是孔子所谓的“所见之世”,即太平世,要求达到对于夷狄和诸夏不分内外了,夷狄也可称其爵位,把天下远近大小都同样看待。因此太平世最能体现大一统。为此我们曾认为:“《公羊传》所体现出来的大一统思想,最有意义的是认为华夏(中国)与夷狄是可以相互转变的。华夏可以变为夷狄,夷狄也可以变为华夏。相互转变的关键在于礼义。……中国可以变为夷狄,而夷狄也可以变为中国。夷狄变为中国,是通过夷狄进于爵,以此表示不外夷狄。即华夏为一家。”[13]补充页码
《公羊传》从理论上摆正了夷夏的关系,而不外夷狄。华夏一家的大一统思想在赵武灵王那里得到了实现。不仅如此,他的“胡服骑射”在实践上还极大地丰富和发展了大一统的思想。“胡服骑射”给赵国带来的好处是“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胡林王献马。”[1]1811使赵成为当时的一个强国。更是给中华民族带来无尽恩泽:一个民族、国家要发展,就要吸收、借鉴其他民族、国家优秀的东西,而以“正统”自居,闭关自守,盲目自大,只会限制自身的发展与进步。
关于国家统一,赵武灵王竭尽一生的努力来实现这个目标。即位以后,东征中山,北并林胡、楼烦,西却强秦。公元前299年,他传位与公子何,自称“主父”,专心致力于统一大业。在夷夏关系上,不以华夏自居,夷狄为贱,排除来自各方面的反对意见,顶住世俗的压力,躬身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的优点和长处,这才是他的伟大之处。他是真正中华民族的伟大的英雄。
五、“沙丘之变”及其根源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留下千古美名,但是在传嗣问题上没有处理好,最后被困死在沙丘宫。究其原因,是受到晋、赵传统的影响,同时又受近邻秦、燕、胡人的影响,更主要的是时代矛盾所决定的。现就“沙丘之变”及其根源试作探析如下:
战国时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故事,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当作改革的一面旗帜而大加褒奖。通过这次军事改革,赵国成为山东诸国中军事实力最强的国家。
但是,一代枭雄的结局却是悲剧性的。据《史记·赵世家》上说:“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馀饿死沙丘宫。”[1]1815这就是历史上的“沙丘之变”。沙丘宫,在今河北广宗西北,是当时赵的别宫。主父,即赵武灵王。公元前299年,正当盛年的他传位给小儿子公子何(公子章是其长子),就是赵惠文王”。
为什么赵武灵王会落得如此结局呢?让我们先看一看司马迁是怎样评说的。“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之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1[1]1816可见,太史公把“沙丘之变”归结为“欲两王之”,是切中肯綮的,我们以为在事件背后有它更深层次的原因。
(一)晋、赵传统的影响
晋很早就有“立庶不立嫡,立贤不立长”的做法。《史记·晋世家》记载:“(穆侯)七年,伐条。生太子仇,……生少子,名曰成师。晋人师服曰,‘异哉,君子命名也!太子曰仇,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成师大号,成之者也。……令嫡庶名反逆,此后晋能毋乱乎。’”[1]1639有一些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晋君的继嗣多由争杀得到。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作为晋的继承国之一的赵,在君位的传承上更是打上“立庶不立嫡,立贤不立长”的烙樱赵的建立者赵简子立太子时就是“立贤”、“立庶”。《资治通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诫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3]无恤就是赵襄子,他不仅是庶子,而且他的母亲是“翟婢”。《史记·赵世家》上对此有更详细的论述。现代人或许不觉得怎样,但是在那个时代,却是明显违背礼制的不寻常的行为。赵武灵王在立太子上的做法,在赵国其实是很正常,很平常的。
再者,大臣辅政专权是“沙丘之变”的另一个原因。众所周知,晋文公是依靠赵衰等人才得以继位并成其霸业的,他也就用这些人来辅政。军队分成上、中、下三军,由卻榖、狐偃、栾枝为将。开始晋君还能驾驭,襄公后逐渐就失去了控制,以至于出现智、范、中行,韩、赵、魏六卿专政。晋虽强,其君却弱。最终发生三家分晋,一点儿也不奇怪。
脱胎于晋的三家却没有很好的总结经验,接受教训。“魏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韩宣惠王欲两用公仲、公叔为政”。[14]赵武灵王继位后,有专门的大臣辅助,“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1]1803在各国纷纷加强君权的时代背景下,他依重相国肥义,公子成,李兑,为以后叛乱的发生埋下祸根。公子章的叛乱,正是在他的辅臣田不礼的唆使。而公子成,李兑之所以能迅速地平定叛乱,并继而连国君都一起杀害,是因为他们掌握国家权力。“沙丘之变”后,公子成,李兑等人的权势更大,这更加增添了赵武灵王的悲剧色彩。
另外,晋自建国时候起,就深受周边狄、戎的影响,形成了与中原其他国家不同的文化传统,事功思想较重,而周礼的影响相对较弱。晋文公践土之会,要求周天子参加,这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春秋》只能曲笔为“天子巡狩河阳”。也正是因为周礼的道德约束力小,才会出现“晋灵君不君”这样的记载,也才会屡屡出现晋君父子相残,兄弟阋于墙的事情。晋最后六卿专权而至三分,也是因为晋重军功而轻等级的社会风气,易于形成大夫专权,甚至割据的局面。赵武灵王时赵国就形成南邯郸,北代两个政治中心,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内乱就一点儿也不奇怪。
(二)当时“国际”、国内环境的影响
赵武灵王在位的时候,周边各国也处于多事之秋。先是燕国,燕王哙禅位给子之而国内大乱,齐国趁机入侵,燕几乎灭国。“(赵武灵王)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为燕王,使乐池送之。”[1]1804秦国这时也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赵武灵王)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亡。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立为秦王,是为昭王。”即位时间不长的秦武王突然死亡,在秦国引发了动荡。这两件事都在赵武灵王的亲自参与下发生的,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巨大的影响,不能不使他重新考虑自己传位的问题。用心良苦的他在自己正当盛年时突然退位,让位给年少的公子何,自为主父,以期用这个办法实现政权的和平更迭,然而事与愿违,流血冲突最终没有能避免。
少数民族对赵的影响更大。晋叔虞初就国,属地可谓是一片荆棘的百里小国,周边出没的只是来去无踪影的狄、戎等游牧民族,他们的风俗传统与周人的差别很大,基本还是处于奴隶社会,逐水草而居。晋在和他们交往中,指导思想周礼就显得繁琐,甚至与现实格格不入。
晋国经过几百年的努力,开疆拓土,成为一个大国。赵的先主初封于晋阳(今太原市),到赵武灵王的时候,原来属于白狄别种鲜虞、肥鼓,茅戎,戎蛮已是赵的腹地,林胡,楼烦相继被征服,可以说赵国是建立在狄夷之上的国家,和中原有差别是当然的,尤其在政权继承上。周人“立嫡以长不以贤”,这个规定,对于游牧民族来说是行不通的。部落首领必须是军事势力最强的人,实行奴隶主贵族军事民主制,这样才利于本部落的生存与发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当时较落后的婚姻制度下,长子的地位受到质疑。
再看国内的环境。
当初,赵武灵王的父亲赵粛侯即位时就不是一帆风顺。《史记·赵世家》[1]1801上说:“成侯卒,公子緤与太子粛侯争立,緤败。”他自己即位的时候更是危机四伏。赵粛死,秦、楚、等国派大军来会葬,当时他还年幼,只能依靠大臣。等他成年以后,发奋图强,励志改革,成就一番事业,以雪当年之辱。任何一项改革都会遇到阻力,赵武灵王的改革也不例外。反对改革的人,如公子成等人,并不是真心拥护,时机一旦成熟,他们一定会反复。但是赵武灵王却没有看到这一点,仍然信任、重用这帮人,结果落得“父子俱死,为天下笑”的结局。
(三)“沙丘之变”是时代矛盾的体现
战国中后期,国家关系错综复杂,各种学术思想,政治主张大行其道。孟子主张行王道,秦用申韩之学,齐有黄老,各家展开争鸣。纵横家更是鼓动如簧巧舌,纵横捭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个时代没有主导思想,各种观点莫衷一是,对任何一个政治家来说,作出正确的选择是很困难的。从主张改革来看,赵武灵王基本上是法家,但法家只重视耕战,而赵武灵王则单一发展军事。而在一些重大问题决策上,采用纵横家的实用主义做法,使得国家大政方针缺乏稳定性,造成失误在所难免。
赵国处于中原与北方少数民族之间,对夷夏关系有更深刻的认识。《春秋》中说的“夷”“夏”并不是狭隘的民族概念,“中国”应该是“聪明徇智之所居,万物材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1],其区分标准是政治文化水平,达到较高水平,夷狄可以成为“中国”,可以入主华夏;不能达到标准,华夏便是新的夷狄,便不能莅中国。
当时周王室衰微,沦为三流小国,甚至带头作出违反“礼”的事。整个“华夏”也是君臣上下败坏,“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1]3297。周边的少数民族受到中原的影响,社会文化发展很快,使“夷”“夏”关系变得不那么清晰。对于想实现统一的各国君主来说,已经没有现成的理论基矗以孟子为代表的儒家提出,只要行王政就可以称王,就可以统一全国。赵武灵王生活在胡族影响很深的社会,同时他的根又在华夏,这决定了他的矛盾的性格。在军事上惊叹胡人骑兵的神出鬼没,便胡服骑射,排除很多大臣的反对而义无反顾。可是当他“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根深蒂固的“周人贵亲尚齿”[15]祭礼的思想又在作祟,终于导致乱起。
矛盾的时代决定赵武灵王的矛盾性格,矛盾的性格使赵武灵王落得悲剧的结局。
参考文献:
[1]司马迁. 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1985.
[2]刘向. 战国策[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3]论语[M]//诸子集成.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
[4]管子[M]//诸子集成.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
[5]吴子[M]//诸子集成.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
[6]吕氏春秋[M]//诸子集成.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
[7]韩非子[M]//诸子集成.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
[8]
[9]
[10]
[11]孟子[M]//诸子集成. 北京:团结出版社,1996.
[12]
[13]孙开泰.〈公羊传〉的大一统思想[M]. 中国史研究,1993,(2).
[14]沈志华,张宏儒. 资治通鉴论语[M]. 北京:改革出版社,1994.
[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