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孟子与稷下学宫的关系

战国时期齐国都城临淄的稷门外设有学宫，聚集了大批来自各诸侯国的学者，从事讲学、议论朝政和著书立说的活动。孟子是战国中期儒家大师，曾两次游齐，他与稷下学宫是否有关系呢？本文想就这个问题，谈一些自己不成熟的意见，以就教于学术界的同志们。

一、孟子不列稷下说难以成立

钱穆认为孟子虽游齐而不列稷下，并写了《孟子不列稷下考》（见钱穆《先秦诸子系荀传》），列举了三条证明。我认为孟子不列稷下的三证是难以成立的。钱穆说：“《史记·孟子荀传》云：‘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不数孟子，而云淳于髡以下，此孟子不列稷下之证一也。”此处《史记》说“淳于髡以下”，并不列出包括哪些人，所以不数孟子并不足怪；不能据此就说孟子不列稷下。

又说，“《田齐世家》亦云：‘宣王喜文学游学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列举稷下闻人，独无孟氏，此孟子不列稷下之证二也。”此处《史记》所列名单元孟子，并不能证明《史记》所说七十六人中确无孟子。臧庸《拜经日记》十说，《史记·田齐世家》此段列稷下名人脱孟轲，当据《盐铁论·论儒》所说补上孟轲之名。这是很有道德的。

又说，“孟子在齐为卿，有官爵，明不与稷下为类。致为臣而归，则非不仕。宣王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此《史记》所谓开第康庄之衢，欲以稷下之礼敬孟子。孟子曰：是贱丈夫登垄断罔利者。而淳于又讥之，曰：‘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人而去，仁者果如是乎？’凡以见其出处行谊之不同。此孟子不列稷下之证三也。”据全祖望《经史问答》说：“孟子之世，七国官制尤草创，大抵三卿者指上卿、亚卿、下卿而言。”“或曰一卿是相，一卿是将，其一为客卿。而上下本无定员，亦通。”又崔述《孟子事实录》说：“孟子之在齐，乃客卿也，与居官任职者不同。”这是明确说孟子“在三卿之中”为“客卿”。足见孟子与稷下先生无别。齐宣王为什么在孟子要离开齐国时提出“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呢？这是宣王对孟子以比在稷下更优厚的待遇来笼络孟子。所以孟子才有不作登垄断从而罔利的贱丈夫之说。而淳于髡对孟子的讥讽主要是说孟子并非贤者。他说：“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孟子·告子下》）这完全是稷下先生中派系不同的门户之见。因此，不能据此作为“孟子不列稷下之证三”。

上述三证从史料上不能成立，则孟子两次游齐均在稷下学宫的问题就可以澄清了。

二、孟子在齐威王时第一次到稷下学宫

孟子是和稷下之学最早发生关系的一批人之一。据徐干《史论·亡国篇》：“齐桓公立稷下之宫，设大夫之号，招致贤人而尊宠之，孟轲之徒皆游于齐。”此处的齐桓公即田齐桓公午。徐干说齐桓公创立稷下学宫，钱穆认为此说“《中论》以外无言者”，即是孤证。而此说在时间上有矛盾，田齐桓公午在位 19年（公元前375年—公元前357年），在此期间，孟子并未游齐。钱穆也说：“桓公（田午）之卒，孟子作不过三十，谓其已游齐，亦恐不然”。《风俗通义·穷通篇》说：“齐威、宣王之时，聚天下贤士于稷下”，孟子第一次游齐当在齐威王之时。

徐干说，稷下学宫创建，孟子即游于齐。很可能徐干所说的齐桓公是齐威王之误。因此，郭沫若在 1946年群益出版社出版的《十批判书·稷下黄老学派的批判》曾主张徐干《中论·亡国篇》中的齐桓公即齐威王是有道德的。孟子初次到稷下学宫是哪一年呢？据范祥雍《古本竹书纪年辑校订补》说，齐威王元年是公元前 356年，孟子游齐不当在此年。司马迁说：“齐威王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其后威王才振作起来，重用邹忌、淳于髡等，“济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可见齐威王招贤人聚稷下，当在重用邹忌、淳于髡之后；故定孟子第一次游齐在齐威王十年，即公元前 347年比较合适。这就是说，齐稷下学宫约创建在公元前347年。孟子约生于公元前 390年，此时已43岁，学成之后，以孔子嫡传自居，听说齐威王招贤，就想依靠齐威王推行其“仁政”主张。于是由邹第一次到齐都临淄，成为最早的一批稷下先生。

但是，稷下之学主要是黄老这学，齐威王大概也主要是崇奉黄老。故孟子在齐并未得到齐威王的重视；孟子与稷下先生淳于髡颇不相得，受其讥讽。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辩论（《孟子·离娄上》），又被齐人议论。孟子说：“我无官守，我无言责，则吾之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孟子·公孙丑下》）可见孟子第一次游齐的初期在稷下学宫未能获得重要地位，在齐并不得志。由此也反映出在齐威时，稷下之学并非以儒学为主。但是它又不完全排除儒学。孟子在稷下仍有容身之地，只不过受到一般待遇罢了。

不过，孟子还是积极从事政治活动的。比如，他让大夫蚔鼃谏齐威王，威王不听，于是蚔鼃辞职。孟子又与匡章交游，使齐威王改变了认为匡章不孝的看法，后来威王用匡章为将，打败秦国（公元前 335年）。从这些活动来看，似乎齐威王打算重视孟子，他曾“馈兼金一百”以示特殊优惠，但孟子却以“未有处”而不受（《孟子·公孙丑下》）。

此时孟子在稷下学宫虽无显赫地位，但他在那儿呆的时间并不短。后来，其地位似乎有所变化，得到了客卿的待遇。故孟子丧母，由齐归葬于鲁才能够“木若以美然”（《孟子·公孙丑下》，用卿之礼葬母，才会有后丧踰前丧之说。关于孟子葬母的时间，不可能在齐宣王时孟子第二次游齐期间。因孟子第二次游艺机齐在齐宣王初（公元前 319年），很快在316年就有燕王哙让国之事，燕国随即内乱。齐宣王派人干涉，侵占燕国，转瞬燕人即畔，孟子也就离开齐国了。这几年内孟子不可能有三年时间到鲁国去葬母守丧。因此，孟子归葬于鲁只可能是在齐威王时第一次游齐期间。当然也不可能是在孟子第一次游齐初期“无官守”，“无言责”之时，而只能是在第一次游齐的后期，孟子已得到了客卿的地位。故孟子归葬于鲁大约在公元前 327—324年。

孟子为什么在三年之丧返齐后又离开稷下学宫呢？从齐宣王时“稷下学士复盛”来看，大概在齐威王后期因“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发生战乱（《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使稷下之学也衰落了，孟子已无落脚之处，此时又听说宋偃王将行“王政”，故孟子去齐至宋（约在公元前 323年）。

三、孟子在齐宣王时第二次到稷下学宫

孟子在游历宋、薛、鲁、滕、魏之后，在齐宣王时，再次来到稷下学宫。《盐铁论·论儒篇》说：“齐宣王褒儒尊学，孟轲、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禄，不任职而论国事。盖齐稷下先生，千有余人。”可见孟子在齐宣王复兴稷下学时再度游齐是毫无疑问的。

关于齐宣王时稷下“复盛”在何年的问题，钱穆提出：“《世家》叙此年于宣王十八年，以下宣王十九年而卒，而此事无确年可系，故书于其卒前耳。狄子奇《孟子编年》遂谓‘宣王十八年兴稷下’大误。周季《编略》误亦同。”（《先秦诸子系年·稷下通考》）这里钱穆虽然提出了问题，但是并没有解决问题。我认为，齐宣王时稷下“复盛”，就在齐宣王初立之时，与孟子第二次到稷下学宫的时间是一致的。前面已说过，齐威王元年当公元前 356年。《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说：“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疆立。”可见威王卒在公元前321年，齐宣王元年为公元前 320年。梁寰王继位于公元前319年，孟子在见梁寰王即位后即由大梁（开封）到齐稷下学宫，正值齐宣王即位后的第二年，即公元前 319年。这在《孟子》一书中是显而易见的。《孟子·尽心上》说：“孟子自范之齐。”范，今山东范县东南 20里，为从大梁到齐的要道，《孟子·告子下》说孟子“由平陆之齐”。平陆也是由梁到临淄的必经之地。据阎若璩《释地续》说：“平陆为今汶山县”，当是齐的边邑。

孟子第二次到稷下之前，名声早已很大，有“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孟子·滕文公下》）了。因此，他一到稷下学宫就受到齐宣王的尊敬，并为齐卿（《孟子·公孙丑下》），与在齐威王时他初次到稷下所受的冷遇是大不相同了。

刘向《新序》说：“齐稷下先生善议政事”。孟子与齐宣王论政，在《孟子》中记载甚多。那时齐宣王雄心勃勃，想称霸诸侯。故问孟子“齐桓晋文之事”，而孟子却对他大谈其“仁政”的主张（《孟子·离娄下》）。以后多次论政，从各方面谈“仁政”，如论“贵戚之卿”和“异性之卿”（《孟子·万章下》），论君臣关系（《孟子·离娄下》），论“汤放桀，武王伐纣”（《孟子·梁惠王下》），论“尚贤”（同上），论“与民同乐”（同上）。孟子在齐言辞锋利，有时弄得齐宣王无言答对，以致“王顾左右而言他”（同上）。

从孟子经常与宣王论政看来，孟子在稷下学宫居于重要地位。由此可见，儒家思想在稷下之学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但是齐宣王并不完全采纳儒家思想，也不打算实行孟子的“仁政”主张。后来因燕王哙让位于子之引起燕国内乱。齐宣王派兵伐燕并取燕，以至于燕人叛。齐宣王不听孟子的建议，两人关系破裂，孟子便辞去卿位，离开齐国，过宋归邹，最后终老于邹。孟子离齐时间是在公元前 312年。

总之，孟子一生游说诸侯，前后两次到齐国，都在稷下学宫，而且时间相当长。第一次是前 347—前323年，除去归葬于鲁守丧三年外，还有 21年。第二次到稷下是公元前319—前312年，共 7年，两次相加近30年，占孟子游说诸侯的大部分时间。事实证明，孟子不列稷下之说是难以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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