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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论坛》(1)2004.12.1.第38期 学术界过去对曾子研究不够,对曾子在儒学中地位有较大的争议,由于《郭店楚简》的出土,对过去一些争议的问题有了新的看法。特别是2000年4月在济宁嘉祥举行了“曾子研讨会”并出了《曾子及其里籍》一书,对曾子研究更起了推动作用。今天我有幸来参加第二届曾子思想研讨会,想就《曾子与思孟学派伦理学及其现实意义》谈一点个人的意见,请专家和同志们批评指正。 一、 曾子与思孟学派为孔门正统 关于这个问题,过去认识并不清楚,宋代叶适就反对这种观点。但我们认种观点是正确的。在孔门弟子中,曾子是比较晚的,他从学于孔子周游列国返鲁之后,按年纪来说,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曾参,南武城人,少孔子四十六岁。” 他比孔子小46岁。但是,在孔门弟子中的地位却不可用年纪大小而论。他虽然从师较晚,而他的思想确实是得孔子之正传。《论语·里仁》说: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他用“忠恕”二字概括孔子“仁者爱人”的思想,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一方面是自己想要站得住,也要使别人站得住;自己想要满足的要求,也要使别人得到满足;另一方面要自己所不喜欢别人对待自己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前者是“忠”,后者是“恕”。 孔子曾批评曾子“参也鲁”(《先进》)“鲁”,迟钝的意思。但孔子并不喜欢巧言善辩的人,《论语·子路》记载孔子以为“刚、毅、木、讷,近仁”。即刚强、果断、朴实、说话慎重,这就接近仁了。“鲁”与“讷”接近,很难说孔子是不喜欢曾子的。
曾子对于他的师兄子张不满意,批评他“难与并为仁”(《子张》),对子夏也数落他的过错(见《礼记·檀弓》);特别是对有子想另立学派,他坚决反对。据此 曾子是儒家的正传,是从孟子开始的。《孟子》中引曾子共9处,引子思6处,可见孟子对曾子的崇敬。由于孟子对曾子的推崇,才使曾子在儒学的地位大大提高。 孟子在哪些问题上推崇了曾子呢? 《孟子外书·性善辨》记载,孟子在回答曼丘不择问他关于师承的问题时说,曾子学于孔子,子思学于曾子,而他学于子思的儿子子上。 《孟子外书·孝经》说,乐正子春派他的儿子乐正克去做孟子的学生,对他说:孔子门人中,“颜子以仁,曾子以孝,季路以勇,伯赣以智,”各人以自己所得于孔子的传授,传于后世。你去做孟子的学生,大概可以有所收获。 这虽然是出自《孟子外书》,但与孟子思想甚合,并非没有根据。由于孟子推崇曾子,就使得曾子在儒学的地位大大提高。到唐代韩韩愈,认为孟子之后道统失传,所以宋明理学家们即认定曾子是孔门正传,并且以继承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为已任。因此曾子与思孟学派的地位在宋明就有了特殊的地位。二程认为孔子死后,传其道的只有曾子,“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传。”(《二程语录》)朱熹亦是如此。
为什么宋明理学的大师们对曾子与思孟学派如此尊崇呢?就是因为他们继承了孔门的最核心的伦理思想。即“孝”的思想。《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孔子以为曾子“能通孝道,故授之业。”又说曾子“作《孝经》。”可见曾子最突出的是他精通孝道,并作《孝经》。是曾子把孔子关于孝道的思想,写成了《孝经》。因为《孝经》所论述的关于宗法制度,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家庭如何相处的问题,这是中国封建社会的根本问题。以血缘关系建立的家庭是社会最小的细胞,孝是维系这种家庭关系的最根本的方法。如果各个家庭都维系得很好,整个封建社会就稳定了。由于种种原因,过去我们忽视了“孝”的重要性。社会便出现了许多问题。就是在封建社会里也往往是更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子张》)
这些只是一般论述孝的内容,在《郭店楚简·六德》出土之后,人们才搞清楚了父子 二、从《郭店楚简·六德》看曾子与思孟学派的“孝道” 关于《郭店楚简》,李学勤说:“简中《缁衣》等六篇应归于《汉书·艺文志》著录的《子思子》。”(《先秦儒家著作的重大发现》载《中国哲学》第二十辑)“《缁衣》等六篇”包括《缁衣》、《鲁穆公问子思》、《穷达以时》、《五行》、《唐虞之道》、《忠信之道》。我认为《六德》至少可以说是思孟学派的著作。《郭店楚简·六德》说:“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为昆弟绝妻,不为妻绝昆弟。为宗族杀(“杀”据裘注。杀:减省。)朋友,不为朋友杀(“杀”据裘注)宗族。”父重
“▇男女变生言,父子亲生言,君臣义生言。父圣,子仁,夫智,妇信,君义,臣宜〈忠〉。圣生仁,智率信,义使忠。故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此六者各行其职而□□蔑由亡〈乍〉也。……其反,夫不夫,妇不妇,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昏所由作也。君子不啻明乎民微而已,或以知其一矣。男女不变,父子不亲。父子不亲,君臣亡义。是故先王之教民也,始於孝弟。……生民斯必有夫妇、父子、君臣。”(《郭店竹简·六德》)这里都是把父子关系置
《易传·序卦》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
《家人·彖》说:“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
这里所强调的是血缘关系。在血缘关系之下所建立的宗法等级制度,是中国古代社会的特有的现象。“有父子然 《孟子·尽心上》记载: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敞蹝(通屣,草鞋也。)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訢(同欣)然,乐而忘天下。’”这里孟子一方面为顾全法,认为舜应该把杀人的父亲瞽瞍逮捕,而另一方面却主张舜抛弃君位,把父亲背起来逃跑到海边去,然后与父亲快乐地斯守一辈子。孟子骨子里还是以血缘关系为重,在父亲与君位之间,他最后选择了父亲而抛弃了君位。这种思想难道不是“‘ 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吗? 因此《六德》的伦理思想并非多么奇怪。说不上是“考察早期儒家的一篇奇文”,而“‘ 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的思想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结论是没有根据的。
有个问题是《中庸》说:“天下之达道五;……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中庸》为子思所作。而这里
当然谭戒甫《思孟“五行”考》(载《古史辨》第五册)曾指出过这是孟子的五伦,并追逆是契的教导:“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人民育。人之有道也,饱食、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下》5·4)就五伦而言,这里孟子与郭店竹简一致,也是把父子一伦放在第一位。而孟子是子思的再传弟子,颇受子思思想的影响。当是子思也把父子一伦置 总之,曾子的“孝道”影响了思孟学派,孝道也是儒家伦理学的基础。到汉代,曾子的“孝”为统治者大力提倡,所谓汉以孝治天下。《孝经》在汉代大行其道。这就使曾子的地位也大为提高。 “孝”在当今社会也是很值得重视的。在当今改革开放,经济搞活之后,在社会上出现了“拜金主义”思想,从而导致儿女不尊敬父母、不养活丧失劳动力的父母,以至出现把父母赶到野外挨冻受饿。我看到报纸报导在淄博农村的一大堤坝上居住了十余家并非孤寡的老人,是被他(她)们的儿女抛弃,没有办法才独自居住在自已搭建的简陋的棚子里。当今社会不能不要孝,当然孝的内容与封建社会不同。因此研究曾子《孝经》,从中吸取适合于新社会需要的东西,加以改造,建立新社会需要的孝的伦理规范,这是对维系家庭稳定所必需的。家庭稳定了社会自然也就稳定了。在这个角度说,重视曾子与思孟学派伦理思想的研究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三、《郭店竹简·五行》与曾子和思孟学派的关系及其对阴阳家邹衍的影响 李学勤说:《五行》应为子思自作。”(《先秦儒家著作的重大发现》载《中国哲学》第二十辑))我赞同此说。《五行》当是《子思子》的一篇。这里的五行说,即思孟学派的五行说,即伦理学上的五伦说:指“仁”、“义”、“礼”、“智”、“圣”,它与“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有区别。它是五行说的进一步发展,而成为道德领域里的五行说。此说与曾子有着密切的关系。 《郭店竹简·五行》说:“君子慎其独也。”而曾子在《大学》传之第五章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又说:“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中庸》第一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此处之“慎其独”与简文同意。子思之学来自曾子,其与曾子同,是很自然的。子思影响孟子,我们在上一面已经讲过了。 伦理学上的五行,即思孟学派的五行说,是从春秋时期金木水火土的五行衍化而来的。这是思孟学派在五行学说中的独创。 我这里要着重说的是,战国中后期阴阳家邹衍的出现,受孟子思想的影响很大。邹为子姓,是宋闵公的后代。因为正攷父食采邑在邹,生了兒子叔良纥,从此时起就改为邹氏。由此看來,邹衍与孔子同姓子,孔子是孔氏[從孔父嘉始],邹衍是邹氏之后代。因而可以说邹衍的祖辈是从邹迁移到齐而来的。同时,也正因如此,邹衍最初研习的学说是儒学的说法就更在情理之中了。我在《邹衍传》(即将由齐鲁文化研究中心出版)中把邹衍作为孟子的再传弟子处理。因为邹衍之学来源于孟子,他的五行学说,是把思孟学派的伦理上的五行说进一步发展到社会历史领域,形成五德终始的历史观。可见曾子与思孟学派对阴阳家产生的巨大影响。 这里顺便谈一下儒家对诸子百家的影响。拙著《中国春秋战国思想史》(1994年4月人民出版社出版)在论述法家的产生时,着重指出孔子的弟子子夏是由儒家向法家转化的过渡性人物,子夏在魏国西河讲学,创建“西河之学”。魏文侯与李悝等都是其学生,子夏虽然没的完成这一转化,但他的学生李悝确是法家的始祖。而名家的产生与孔子的“正名”思想有着重要的联系。可见儒家在诸子百家中所处地位非同一般。 四、曾子的“自省”对思孟学派自我修养说的影响 《论语·学而》记载: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是曾子在自我修养功夫上极为深刻、而孔门弟子都无法与之相比的特点。子思、孟子接受曾子的“自省”的内心修养思想,大加发挥,形成了主观唯心主义学说。 子思《中庸》第一章 “君子慎其独”这种内心的修养,上面也谈到它来源于曾子。《中庸》第十四章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这是子思对孔子与曾子“自省”说的发挥。 《中庸》第二十章说:“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又说:“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也。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这更是子思对曾子自我修养的全面发挥。通过“修身”即内心自我修养而达到“事亲”、“知人”、“知天”。即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自我修养首先要“明乎善”,从而能“诚其身”; 能“诚其身”,就能“顺乎亲”;能“顺乎亲”就能“信乎友”;能“信乎友”,就能“获乎上”。这比曾子的“自省”更为有体系了。 孟子的自我修养论比子思更进一步,他不仅对曾子的“忠”“信”“习”三者发展,而且对子思的“诚”也有很大的发展。拙文《试论子思孟子的“诚”与“诚信”》(载济宁市文化局编《孔孟之乡论诚信》,当代出版社2002年月日12月)对子思的“诚”来源于孔子、曾子,并将其放大;孟子的“诚”来源于子思并有所发挥,特别强调了“思诚”;思孟的诚为天人合一的桥梁;诚----思诚----至诚,即达到至诚如神的神秘境界;以及孟子“尽心”、“知性”、“知天的“天人合一的思想”等问题有详细论述,在此就不重复了。 这里着重谈谈关于曾子之“大勇”对孟子的影响: 《孟子·公孙丑上》说:“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曾子所谓“大勇”,关键在于反躬自问,自已所作的事是否符合正义,如果符合正义,就可勇往直前,无论千军万马也不会畏惧。他比孟施舍只是有无所惧怕的勇气,要高一筹,而且简单而易行的。孟子显然是赞成曾子并身体立行。他的善养“浩然之气”正是在曾子“大勇”的基础上形成的。孟子的“浩然之气”,是“配义与道”;是“集义所生者,”“行有不慊(快)于心,则馁(疲软)也。”正是孟子“自我反省”而符合道义产生的“至大至刚”的“浩然”正气。这种气当然是在任何强敌面前也是毫不畏惧的。这里曾子对孟子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当然孟子养“浩然之气”,也同时接受了稷下之学的宋鈃,尹文关于“气”说的影响。
五、对叶适批评曾子传孔子消极思想的重新认识 宋代永嘉学派的叶适对曾子是孔门正传提出过质疑,因而在学术界长期以来认为曾子所传为孔子的消极成分,而非积极成分。对此我认为在今天看应该重新认识。 《论语·子张》说:“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诚),则哀矜而勿喜!’”这确实是曾子所处时代的真实写照。曾子看到了在上位者胡作非为失其正道,所以造成人民流离失所,逃亡他乡。如果能了解其真实情况,就应该感到悲哀而不至于高兴。曾子是同情那些离流离失所的难民的。他希望改变这种情况。这没有什么不好。这倒是儒家仁的思想的体现。 《学而》说: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是曾子从孝道出发,慎重对待父母的丧事,追念先辈,指祭奠祖宗。正是维系血缘关系的宗法统治。 《泰伯》记载: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这是曾子论伦理道德的“善言”。三者,在今天看来,“远暴慢”即是不要用粗暴的方式,即反对斗争,采用温和的方式。我看这正是儒家的本色。“和为贵”嘛。只有“远鄙倍”,即轻视劳动,这是孔子的思想,确实是不行的,该批判的。
在上述思想中我们很难得出曾子所传就是孔子的消极思想,是复古主义的。当然仅此而论,还是很不够的,我对此问题研究也只刚发现问题,觉得需要重新认识,对叶适关于批评曾子传孔子消极的思想,还需要更为深入的研究才行。然而我认为学术研究是发展的,这些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清楚的。曾子与思孟学派的伦理思想及其现实意义也会越来越被人们所认识的。 ——孙开泰(中国社会科学院) <2004年3月22日于北京昌运宫寓所
(载中国嘉祥曾子研究会编《曾子及其孝道》,群言出版社2004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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