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淼 （wenmiaosong@gmail.com）　2007.11

《物理学原理（第二卷）哲学、数学、物理学》

第二章 关于数字、运算和数学的逻辑体系

2.4.3 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

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曾经成为哲学界的一个首要问题。哲学到底主要研究什么？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含糊而又非常重要的问题。在本书开始我们就引用 黑格尔和冯友兰等中外哲学家的话把哲学界定在研究思维的科学。不论是黑格尔的哲学是对思维的反思也好，冯友兰的哲学是对“思想的思想的思想”也好，哲学都是研究思维 (或思想)的。这是在人类思维逐步成熟的过程中，所得到的越来越一致的共识：那就是哲学研究的主要问题是认识论的问题。 在人类出现文字以前，人类思维的传承是通过古老传说和神话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一个民族 (或部落)不可能有反映不同个体的思维，总是以一个民族的整体的思维形式通过古老传说流传下来，在一个民族的整体思维中，一个代表整个民族的那个形象总是带有 “神”的色彩。在人类文明的早期的思维中多少带有 “唯心主义”的色彩，这个所谓的唯心主义的色彩，只是指不论那个民族的传说中总是有一种崇拜的 “偶像”，不论是某个“神 ”还是某种“物”，最早大概都是 “物”，但是这个物也已经不是真正的“物 ”，也是一种带有神的象征的“物”。是神带给了部族的人思维的理念和获取生存的能力。所以早期的人类文明中不论中华古文明，还是古希腊文明都带有神本主义的色彩，人类对自然界的知识和人间关系的律法或伦理最早都来自 “神”或“天 ”，到希腊古文明中出现的第一个讨论人类思维规则或人类第一个与思维有关的理念：“逻辑 ”，它的原意也就是神，直到现在各民族所用的这个词依然是古希腊文中的“神 ”的音译，人总是很难找到一个替代而得到公众认同的新词。 我们想说人类的早期思维总带有某种“唯心主义 ”的色彩，或者说“神本主义”的色彩。因为相信人类的思维能力包括人类自己都是由一种超越人类本身的 “外在”所赐予的，总比人类自己造就自己的一切要容易为人所理解和接受。 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争论首次是由基督教哲学家所发起的。还是让我们看一看二十世纪初著名哲学家罗素的关于唯心主义的论述吧：

他(指唯心主义者 ) 说，它 ( 指物质，如一棵树)的存在就在于它的被知 觉，用经 院学者 惯用的拉丁文来说 ，它的 “esse” （存在）就是“percini” （被知觉）。他完全承 认这棵树必然继续 存在，甚至是在我们闭起眼睛或没 人接近它的 时候。但是他说， 这种继续存在是由于上帝继续知 觉到它 的缘故； 这棵“实在的” 树和我们 所谓的物理客体相 应，它 是上帝心灵中的 观念所组 成的，这些 观念总 是和我们看 见这棵树时 所具有的观念相似，但不同之点是：只要 这棵树继续 存在，这些 观念便永远 在上帝的心灵里。根据 贝克莱 的意见，我 们的一切知觉 就在于是部分地分享上帝的知 觉，而正因为这种 分享，不同的人就看见大致同一的树 。这样说来，因 为任何被认 知的都必然是一个 观念，所以离开了心 灵及其观 念，世界便一无所有，并且也不可能有任何其他东 西可以被认知。

贝克莱所宣扬的 “唯心主义”与人类原初理念的神本主义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回事。因为人类是从哪里来的到现在也是说不清楚的，相信神本主义的人，每个人，每个不同的民族都可以有自己的 “神”。现在一切都必须由基督教的上帝来决定，世界上所有的物质存在必须在他的理念里，所有的人都是通过分享他的理念才能够认知物质的存在。这样就自然会产生出一个问题，人们的生活中离不开对于物质的认知，人们的生活、生产中的各种问题都与这种认知有关系。这样一来，上帝的理念就与人们的日常的世俗的生活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于是就有必要产生一些能够判别那些是符合或不符合上帝理念的人，于是就有了宗教裁判所。以后也就出现了宗教裁判所对个人思维的侵犯和对于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的迫害，直至火烧布鲁诺，审判伽利略。这就是在人类思维发展历史上第一次 “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斗争，即第一次离开认知过程，而把认知的本原作为哲学基本问题所产生的后果。

从康德开始的新思维，实际上就是对于宗教裁判所的思维方法的批判。那些令人尊敬的哲学家、思想家，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思维，他们没有别的手段也不屑别的手段，同样他们不针对任何其它事物，而只讨论思维。思维这一造物赐予人类唯一的有别于其他动物的能力，它是真正指引人类前进的力量。正像上一节所指出，康德和黑格尔的逻辑思维的理念，不仅解决了由宗教裁判所错误判决所造成的问题，而且一直到今天，仍然为现代物理学和数学的发展指明了正确的思维方向。他们就是那样悄悄地拨正了人类思维发展的航向，而不去破坏不再影响人类历史发展的，而又作为人类思维历史发展见证的存在过的一切。黑格尔依然笃信上帝，但是这个上帝已经不再干预人类的理念了。他给了 (也许只给予相信基督教的人)人类原初的理念，但是以后的事，需要人类自己去解决，需要人类自己的努力在大自然中寻找发展人类思维理念的感性材料，要自己去把大自然中返回的理念与原初的理念真实地连接起来。上帝并没有在人类中遴选代表他的人。不信基督教的人，一样可以有原初的理念。没有原初的理念是无法从物理世界中直接获取新理念的。人们必须把从大自然中获得 (返回)的新理念与人们原有的理念在相互间的否定和再否定中逐步达到统一，这也是马克思 “唯物主义”的辩证思维所继承黑格尔哲学的内容。

所以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与康德、黑格尔哲学的区别主要不是在认识论上，而是在于社会哲学上。马克思不把疯狂追逐利润的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法则，当作人类社会发展的 “公理”，提出了各取所需(或按需分配 )的口号(在我们读书的年代叫个各取所需，在我中年以后，改为按需分配 )，他也并没有要求或提倡立即实现按需分配，而是提出只有当人们都把劳动当作第一需要的时候，按需分配才能实行。对于马克思主义，我别的可以怀疑或否定，对于人应该把劳动当作第一需要的目标，是我永远不会怀疑的。当然马克思主义中存在着关于阶级斗争的激进的观念，这也是与当时的时代特征分不开的。但是他对宗教的过分强烈的否定态度，就像贝克莱对物质的强烈的否定态度一样，不会对人类思维的正常发展带来好处。既然坚信人类自己创造了一切，真理完全掌握在人的手里，下面自然就要回答掌握在谁的手里。在马克思主义的意思形态占主导的社会里，彻底否定神本主义，人主导一切，最后大都走上了类似宗教裁判所的逻辑思维僵化的道路。

所以，不应该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作为哲学主题，即在对人类思维的反思中，重要的是获取正确思维的过程，而获取正确思维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于人类思维的合理性的判别。这就是认识论的基本问题。在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即认识本源的问题，不是不能讨论，要讨论也只能作些没有结论的玄思式的讨论：这就像讨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其实所谓唯物主义者和唯心主义者都承认人类的正确思想必须在物质与精神的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而辩证思维则更承认这种相互作用过程是在相互否定和再否定的过程中逐步达到统一。人类思维的发展依靠的就是努力寻求思维的明确性，而思维明确性又和有限论域相联系，也就是说与一定的历史条件相联系。不同的人，只要你一把他摆在一个具体的自然科学或世俗生活的问题面前，你就不可能分得清谁是唯物主义者，谁是唯心主义者。这完全取决于对于具体问题的理解、分析和个人的品质和休养。当然我并不是说信仰不重要，但是一个国家、民族和个人的具体的信仰往往与他们的历史经历和所处的环境有最密切的关系，而对于公理的追求，对于社会的奉献和宽容，对于人间的关爱和诚信，对于自身的谦卑和节制等等却是人类所共有的。这些就是人类可以和谐相处的基础。

马克思主义对于人类的影响也是两方面的，他的辩证思维的本质和在社会哲学上对于弱势群体的强烈关注，是不会因为曾经有过的某些曲折而被否定。就像基督的信仰不会因为曾经有过宗教裁判所而被否定一样。实际上在哲学上，西方的现代唯物主义是比马克思主义更有害的一种思维方式。还是看罗素的话：

我的这个 看法(即认知过程)是把四 种不同的科学 综合而成的结 果，即，物理学、生理学 、心理学和 数理逻辑 。数理 逻辑是用来从 一些具有很少数学的平顺 性的成分，创造一些 结构，这 些结构具有指定的 属性。我把自康德以来哲 学中一直很常用的程序颠倒 过来。哲学 家们常常是 从我们 “ 如何知道”开始，然后进 而至于我们“知道什 么”。我认为这 是一种错误。因 为知道我们 “ 如何知道”是知道我们 “ 知道什么”的一小部 门。我之所以认为这是一 个错误，还 有另外一个理由，因 为这容易使“知道 ” 在宇宙中有一种它并不具有的重要性。这样 就使学哲 学的人相信，对非心 灵的宇宙来 说，心是至高至上的，甚至相信，非心灵的宇宙不 过是心在不做哲学思考的 时候所做的一场恶梦而已。

这种观点和我所想象的宇宙相去很远 很远。我毫无保留地接受由天文 学和地质学 所得来的看法，根据 这种看法，好象除了在时— 空的一小片断以外， 没有证 据证明有任何具有心 灵的东 西。而且星云和星体演变的伟 大历程是按 规律进 行的，在这些 规律中，心不起任何作用。

如果接受了 这个初步的偏见 ，显 然，对 宇宙史里的主要历程的理解，我 们必须 先在理论物理 学里去寻 求。不幸的是，理论物理 学已经 不象在第十七世纪的时候能 讲得那样 非常肯定清楚了。牛 顿用四个 基本概 念来 讲：空间 、时间 、物质 和力。这四个概念都被 现代物理学 扫进了废 物箱。在牛顿看来，空 间与时间是结实 、独 立的东 西。它 们已被时 －空所代替。时－空不是 实质性的，只不过 是关 系的一个系 统而已。物质 不得不为事的系列所代替。力是放弃了的第一 个牛顿 的概 念，已经为“ 能”所代替。而且 “ 能”现 已判明是和物质所留下的那 个暗淡的幽灵 分不清 的。因果是物理学家 们所说 的力的哲学形式，也已 经破烂 了。我倒不以为它已 经死亡了，可是它 已完全没有 它早日的那种 活力了。 因 为这些理由， 现代物理 学的 说法是有些混 乱。 虽然如此，我 们还是不得不相信 它，不然就是很危 险的。如果有一 个社 会，不承 认现代物理 学的 学说 ，一个 敌对的政府所雇用的物理 学家 们会很容易地把那 个社 会毁 灭掉。所以 现代物理 学家所具有的威力要 远远超 过宗 教裁判的 极盛 时代。我 们要以敬畏之心 对待物理 学家的 说法才好。就我 个人 来说 ，我坚决 相信，虽 然物理学 在前进 中还会 有变 化，现时 的学 说很可能要比 现时世界上 与之 敌对的 学说 更近于真 理。科学 在任何时 候都不会 是十分正确的，但也很少是十分错误 的，并 且常常比非科学 家的学 说有更多的机 会是正确的。因此 ，以假定的态 度来 承认它 ，是合乎理智的。并 非大家总是晓得理 论物理学 所给 的知识 是多么极 端地抽象。它列下几 个基本方程式，这 些方程式使理论物理 学能对 付事的逻辑结构，而全不 阐明具有这种结构 的事的内在性 质。只是我们 遇到这 些事的时候，我 们才知道这 些事的内在性 质。在理论 物理学 里，没 有任何东西能使我 们对于别处 的事的内在性 质有所说 明。这 些事也许完全 类乎我们 所遇到的事，也许不同到不可想象。物理 学所给 我们 的是一些方程式，说明事的 变化的抽象性质 。至于发生变化的是什 么，以及变 化由何而来， 变化成什么 ，物理学是不 讲的。

这里除了号召人们为了打败敌对势力去信仰他们的现代物理学家、他们的政府和社会，在思维上除了混乱以外，已经没有任何明确性的东西了。美国的技术的先进、制度的完善和社会的富裕确实是当前世界的其他地方所不可比拟的。但是正是这样的环境和条件，往往容易产生人们思维的僵化和精神的堕落，中国曾经就是一个这方面的突出的例子。

罗素说“哲 学 家们常常是 从 我们“如何知道 ” 开始，然后进而至于我 们“知道什么” 。我认为这是一 种错误。因为 知道我们“如何知道 ” 是知道我们“知道什 么”的一小部门。我之所以 认为这是一个 错误，还 有另外一个理由，因为这 容易使“ 知道”在宇宙中有一种它并不具有的重要性。 这样就使学 哲学的人相信，对 非心灵的宇宙来 说，心是至高至上的，甚至相信，非心灵的宇宙不过 是心在不做哲学思考的时 候所做的一场恶梦而已。”

罗素与古典哲学家们正好相反，康德和黑格尔信赖的、依仗的、讨论的只有思维，而不傍及其它。而罗素关心人文的、社会的各个方面，唯独没有思维。他甚至要求人们不要先考虑“如何知道”，而去相信“知道什么”。这正是中国在他处于技术上最先进、物质上最富裕的年代，所具有的心态，也是那时的中国的哲学家们所竭力要表达的那种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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