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坚:明天启六年王恭厂灾变之气象成因探析(快讯297)

天地生人学术讲座快讯第08-23期(总297期)(共14页)(2008年2月21日)

[载www.tdsrjz.org和www.tdsr.cn]

本期责编:宋正海(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所)

主题:明天启六年王恭厂灾变之气象成因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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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626年北京王恭厂地区大爆炸震惊朝野。有关此次重大灾难,历史记录很多但常离奇古怪;历代论说多多但远未统一,故称历史奇灾。王恭厂大灾发生在首都,而首都面临的可能灾难均不能算小事。为此1986年张衡学社联合一些单位在北京召开“1626年北京地区特大灾异综合研究学术讨论会”,会后出版综述性论文集[耿庆国等6人主编,《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地震出版社,1990年]。会议和论文集全面整合了史料,各种成因理论作了介绍并进行面对面的讨论,结果虽主要倾向地震说,但仍远未统一,各种假设共存。

今年《自然科学史研究》第1期专门发表了梁国坚先生《明天启六年王恭厂灾变之气象成因探析》一文,此文系统论证了龙卷风成因说,为解决王恭厂大灾成因提出了一个值得重视的理论,是一个新进展。现转载此文,望再一次引起学术界的兴趣和深入讨论。如有不同观点请将摘要(1000字)发给宋正海(tdsrsong@yahoo.com.cn)。如争论确较大,无法统一,则天地生人学术讲座将召开一次“天地生人学术会议”进行专题讨论。

明天启六年王恭厂灾变之气象成因探析

梁国坚

(山东省肥城市气象局,山东 肥城 271600)

(原稿 收稿日期:2007-09-22;修回日期:2007-10-30)

作者简介: 梁国坚,1962年生,山东肥城人,山东省肥城市气象局高级工程师,从事天气气候研究。

摘 要 通过对公元1626年5月30日发生在北京王恭厂大灾难有关的历史记载归纳整理,从灾变系统的外型、伴随现象的特点分析,发现这是一次强对流小尺度天气系统——强龙卷风天气过程的袭击引起。龙卷风天气过程的解释使天启大灾难中低温无火、荡尽衣物等一系列困惑着人们多年的问题迎刃而解。

关键词 天启大灾难 自然之谜 龙卷风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0-0224 (2008)01-

0 引 言

明代天启六年(1626年)顺天府王恭厂(现在北京的永宁胡同与光彩胡同一带)大爆炸被认为是同3000多年前印度“死丘”事件、1908年6月30日俄罗斯西伯利亚通古斯大爆炸并列的世界三大未解自然之谜之一。

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9时(明熹宗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巳时),顺天府西南角王恭厂遭遇了一场大灾难,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当时很多人认为是王恭厂火药库“爆炸”(故本文有时也沿用这一叫法)。这一事件从发生起就引起了人们的重视,有很多学者进行过研究。虽然事情已经过去381年了,但是仍然众说纷坛,解释不一,对于这场灾难所呈现的一些现象,如“男女尽皆裸体”、受灾中心“不焚寸木,无焚烧之迹”等,都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1986年5月30日,即这次特大灾异事件发生的360周年,北京的明史专家和从事天文、地理、地质、地震、军工、古兵器、科技史、新闻史等各方面研究的专家,曾联袂召开过一个“1626年北京地区特大灾异综合研究学术研讨会”(以下简称“会议”),会后出版了文集《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以下简称《文集》)。这是一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会议,在给我们留下丰富史料的同时,从多学科不同角度提出的很多假设和讨论把研究工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给我们后人不小的启迪。

会议对这次灾异事件的“性质”作了探讨,对成因提出的假设大致归纳为6类:(1)火药自身爆炸说,(2)陨石坠落说,(3)天然气引爆说,(4)飓风致灾说,(5)隐火山地内热核强爆说,(6)地震说和以地震为主多因素说。火药自身爆炸说、陨石坠落说、隐火山地内热核强爆说因过于牵强附会在会议上就被排除[1]。从会议最后发表的综述看,会议基本将这次事件定性为“是一次可燃气体溢出,地光、静电异常,和有强烈震感的地震,所引起的(王恭厂)火药库爆炸,是一次地震次生性灾害”[2]

分析起来,这种解释有一定合理成分,但称不上完善,因为它综合的火药爆炸、可燃气体溢出、地光、静电异常和有强烈震感的地震等解释有些地方存在着不同领域的专家针对一种或几种现象用各自领域理论进行猜测的成分,解释所依证据指向具备多向性,许多机制没有阐明,很多疑点没有给出解释,或解释漏洞很多(有关理由将在文中阐述)。所以,对于会议作出的“整个王恭厂灾变事件,则是地震(包括震前可燃气体溢出、地光、静电异常)、火药及可燃气体爆炸、爆炸后的冲击波产生的强静电力和旋风(或龙卷)共同肆虐、综合作案所造成的结果”([2],Ⅲ页)的结论,实际上没有被社会各界广泛认同,持有不同观点的研究论文很多。

本文认为:在明末,科学文化已比较发达,此次大灾难又是发生于集政治、文化、经济中心为一体的明朝都市,目睹者甚众,所以与灾难相关的史料记载是比较丰富的。另外,由于有很多的学者进行过研究,虽然结论不够完善,但他们的研究成果可借鉴之处很多。从这些资料和研究成果入手,将这次灾难的特点进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整理归纳,还是有可能得到问题的正确答案的。

通过对文献的研究,笔者发现造成这次灾难的“灵芝状”外形、低温冷火与吸物上天现象、小范围内极强破坏力等特点极似龙卷风,故本文从龙卷风的假设入手,对古文献相关的记载进行解读和诠释,力图从气象上找出这场灾难的真正成因。

1 龙卷风简介

出于本文需要,首先简单地介绍一下龙卷风。

龙卷风是一种小范围的强烈旋风;从外观看,是从积雨云(或发展很盛的浓积云)底盘旋下垂的一个漏斗状云体,有时稍伸即隐或悬挂空中,有时触及地面或水面;旋风过境,对树木、建筑物、船舶等均可能造成严重破坏(图1)[3]

图1 龙卷风(采自:http://baike.baidu.com/view/328968.htm)

龙卷风范围孝寿命短,属于小尺度对流性天气系统。因此,龙卷风的发生必须具备对流性天气发生的条件:大气层结的不稳定、充沛的水汽和触发机制。

龙卷风的持续时间很短,往往只有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移动速度平均15m/s,最快的可达70 m/s;移动距离一般为几百米到几公里,个别可超过几十公里。龙卷中心是下沉气流,四周为急剧上升的气流。上升气流速度可达60m/s,其最大处出现在离地50m左右的高度上。

龙卷风中心气压可低于400hpa,有些甚至低到200hpa。人们日常生活的大气压力大致为一个大气压,为1013.3hpa。以压差600—800hpa计算,龙卷风中心每平方米要承受6到8吨的作用力。其水平气压梯度极大,最大可达到2hpa/m。龙卷风的风速也极大,最大可达100—200m/s以上。飓风风速在32.7—36.9m/s的为12级,大于等于61.3 m/s的为18级,可见龙卷风风力远远超过飓风。龙卷风还有旋转、吸管作用。因此,龙卷风具有很大的破坏力,所经之处,树木、房屋、农作物等都可能被席卷一空,撕得粉碎[4]

另外,龙卷风会发出巨大的呼啸声,所到之处,吼声如雷,犹如飞机机群在低空掠过。这一点一些气象学教科书已经提及[5],也有来自新闻界的报道。

比如:1990年7月8日《中国环境报》刊登的胡国林、杜荣和的《龙卷风卷走九江300 万,72 人受伤 12 名重伤员未脱离危险》中写到:

6月27日下午6时10分左右,九江县马回岭镇马头村张家山对面的山上,一团起初呈蘑菇状的黑云变成一条几十米高的黑柱子,在山顶上摇摆扭转,大约 5 分钟后,“黑柱”移至山脚下的一条河道上,顷刻间一道几丈高的水柱在天空中急速旋转,伴着飞机起飞般巨大的声响,向张家山自然村铺天盖地卷来。

再如:2004年7月20日《北京日报》刊登的董振国的《山东省沂南县遭受龙卷风、大雨袭击》中写到:

据新华社济南 7 月 18 日电,7 月 17 日晚 7 时至 18 日早晨 6 时,山东省沂南县遭受龙卷风、大雨袭击,大量房屋受损、多人受伤……村民胡发长告诉记者,当时他正在家里,关着房门,突然房门被大风冲开,他赶忙上去顶住,但风力太大,顶不住,接着一声巨响,房顶被卷起,瓦片、泥土四处乱飞。村民胡家恩说,当龙卷风到来前,声音比火车还响,非常可怕。

2 《天变邸抄》

《天变邸抄》是明熹宗天启六年五月间在北京出版的一份由民间报房编辑发行的报纸,集中报道了这次特殊的灾异事件。原报已经无存,但明末清初的不少文人的文集,如金日升的《颂天胪笔》、明代黄煜的《碧血录》卷下《天变杂记》、清代计六奇的《明季北略》卷2《丙寅五月初六纪异》等,都收录了它的全文,使这份报纸的内容得以保存了下来。“天变邸抄”这几个字,是收录时由收录者自已添加上去的,意为“天变”那一天出版的“邸抄”,或报道那次“天变”情况的“邸抄”。关于这一次所谓的“天变”,《明史》、《明实录》、《明会要》都有所记载,但十分简略。《明史》的记载,见于《熹宗本纪》和《五行志》,只有简单的三句话,即“五月戊申,王恭厂灾,死者甚众”。《明实录》和《明会要》的记载更简单,只有两句话,“天启六年五月戊申巳刻,王恭厂灾”。而《天变邸抄》则用了近3000字的篇幅,对这次事件作了全方位的十分详尽的报道,记录了众多的细节,为研究这次事件,提供了第一手材料。

因此,我们首先围绕《天变邸抄》展开分析(《明季北略》记载与之大致相同)。

天启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时,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动荡。须臾,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沉。

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西及平则门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尽为齑粉,屋数万间,人二万余,王恭厂一带,麋烂尤甚,僵尸层迭,秽气熏天,瓦砾盈空而下,无从辨别街道门户,伤心惨目,笔所难述。

震声南自河西务,东自通州,北自密云、昌平,告变相同,城中即不被害者,屋宇无不震烈,狂奔肆行之状,举国如狂。象房倾圯,象俱逸出。遥望云气,有如乱丝者,有五色者,有如灵芝黑色者,冲天而起,经时方散。([2],4页)

这段百来字的记实性短文,对这次灾变发生的地点、日期时间、天气等背景,系统的移向、移速、移动路径,以及伴随的现象、破坏的方式、造成的损失等,给出了极为明确而生动的交代。下面本文开始依次解读。

1626年5月30日上午9时许,当时晴空如洗。五月正值夏天,据资料,北京夏日平均气温是为25.8℃,1942年6月15日曾经出现42.6℃的高温。从文献记载看,天启六年夏天尚没有下雨[6]。初夏五月,夜冷昼热,气温日较差大,清晨气温低,当太阳升起来后,地面开始升温,形成上冷下暖的大气层结不稳定机制,一经触发,易形成对流天气。“天色皎洁”,并不说明大气层结处于稳定状态,这一点,气象学上有明确的理论,所以不能因为天气晴就否认发生对流天气的可能。

忽然,在京城东北方向传来声音。“声音如吼”4字,即解释了声音听起来像什么,又解释了声音大的不得了。这个“吼”字,确实用的很妙,我们想象一下,实在找不出另一个更合适的象声词代替。对于这个移动的声音,王补等学者认为属于“地声”[7]。但是,笔者在前文曾提到,龙卷风发生时会发出极大的啸叫声,像飞机起飞时的巨响,和灾变描述比较,两者确实很像。

这个灾变系统是移动的。从“渐至”一词大致可以判断出系统的移速类似于直升飞机的速度,这与龙卷风移动速度平均15m/s、最快的可达70m/s的特点也是一致的。据地震理论:地震引起的地裂的速度达到4000m/s。这次灾变长度仅几里,几秒之内即可完成,如果是地震,不会出现像“渐至”这样相比起来慢吞吞的移速。伴随着声音到来的是“灰气涌起,屋宇动荡”。这说明上升气流强大,非一般大风,且一般大风很难会使“屋宇动荡”。资料显示,地震和风没有必然的联系。唐山大地震幸存者事后叙述:(地声)好似刮风,但树梢和菜叶都不动。而这个房屋持续“动荡”灰气“涌起”,是伴随着声音到来一起发生的,并一起向西南王恭厂方向移动,到王恭厂之后才传出巨响的。 因此,该现象和地震现象是不同的。

灾变系统从京城东北呼啸着移到京城西南,不久从京城西南传来一声巨响,如此的巧合使我们不得不将它们联系起来。“须臾”就是不久或过了一会的意思,之后在京城西南传出了一声“大震”,这是一个时间的过程,即龙卷风移动的过程。一声“大震”及伴随着的“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沉”和巨大的伤亡现象,又加上王恭厂制造火药的特殊性,让很多人相信这是王恭厂黑火药“大爆炸”。引用较多的当属明沈国元《两朝丛信录》所载吴二所言“但见飚风一道,内有火光,致使满厂药罐烧发”([2],7页)。资料记载,王恭厂只是一个总人数七八十人的兵工厂,负责制造盔甲、铳炮、弓矢、火药之类([2],4页),不单纯制造火药。“同作三十余人”如何造出能产生出据推算有上百万斤级火药爆炸能量[8]的火药来?如果真存在过那么一次爆炸,如此近的距离,别说百万斤级,就是百十斤恐怕吴二也早已尸骨无存。所谓“飚风”,是迅疾、从下而上的风。这个词倒是为我们从龙卷风的角度解释此次灾难提供了线索。

此次灾变,受破坏地区“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西及平则门南”全部成了碎屑,受灾路径三四里大约1500—2000米,受灾范围十三里大约1000米宽,呈约2:1的长条形。参考《文集》提供的明末北京城区地图,并结合《中国古代史教学参考地图集》[9],笔者绘制了龙卷移向及灾区示意图(图2)。

图2 龙卷风移向及灾区示意图

作为调查研究,应当重视受破坏地区范围、大孝形状及受灾程度、受灾特点等第一手信息,否则进行的研究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本文认为弄清这一问题十分重要,因为它不仅能帮助我们确定受灾范围的大体形状和路径的信息,也成了本文否定爆炸、地震等假说,判断是龙卷风影响的重要依据之一。

王恭厂一带灾情最严重,尸体糜烂,“秽气熏天”,说明好几天无人清理。从僵尸“层迭”分析,尸体从空落下才至于成层,“瓦砾盈空而下”证实了这一看法。从这种风格上看,这显然不属于地震,而像龙卷风。

灾变中的巨响不仅很响,而且传得很远,“遵化去京三百里,皆闻其声,人或以为地震,久之而知其非也” ([2],13页)。南面的天津河西务,东面的通州,北面的密云、昌平这些地方,距北京数百里之遥,居然都反映说听到了。大多数持地震主因说的学者不认为这巨响是“地声”。对于是否为“爆炸”声,北京市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于德源在《明熹宗天启六年地震新考》一文阐述了他的看法:“如果王恭厂火药爆炸真正能够引起百里之外的密云、平谷、遵化等地同震,那么北京城应当早已不存在了,决不会仅仅夷平其西南一隅的建筑”[10]。本文分析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雷声,一个极响的炸雷,“烈踰急霆”,音量比“霹雳”还响。龙卷风产自发展极强的积雨云,如果本文认定的这次龙卷风过程成立的话,必定来自发展极强的积雨云,雷声大不足为奇。根据雷达探测,夏天较强的积雨云高度在一万米以上,一万米高发出的雷声在4—5万米远处听到很正常。例如,山东肥城距泰安40公里左右,能见度好时可以清晰地看到泰山,虽然节日里听不到泰安的礼炮声,但是,在夏天可以清楚地听见泰安上空发出的雷声。第二种可能是龙卷风击中地面建筑时的“真空爆炸”,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保温瓶爆裂的情况。上文曾提到山东沂南县村民胡发长所说的“接着一声巨响,房顶被卷起”,就属这种情况。本文倾向于第二种情况。另外,本文没有查到黑火药被吸入龙卷风内部后是否能发生燃烧或爆炸以释放能量的相关材料,因为它与龙卷风的主要能量来源于超低压时水蒸汽凝结释放的能量不同,这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情况。

“遥望云气,有如乱丝者,有五色者”。 这种云大家都遇到过,是夏日雷雨天气发生后常见的高云,是积雨云顶或附近的伪卷云、毛卷云之类,和主体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如灵芝黑色者,冲天而起,经时方散”,即冲天而起的黑云样子像灵芝。灵芝的形状与龙卷风云系外形很像。灵芝像个带柄的圆树叶,柄在叶的一侧,而龙卷风的位置也在积雨云的边缘而不是中心。“经时”是2个多小时的意思,持续了2个多小时才消散,这与龙卷风生命史也十分吻合。

综上所述,支持龙卷风的判据有:

(1)季节合适;

(2)有龙卷风过境时的呼啸声,移动速度一致及移动时伴有灰尘涌起、屋宇震荡的现象;

(3)局部长条形范围内粉碎性破坏和吸物上天的现场也符合龙卷风破坏方式和特点;

(4)外形符合;

(5)生命史符合。

没有发现明显与判定为龙卷风相悖的现象。

3 其它记载

这一事件目击者甚众,留传下来的相关记载不少。古人的记载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描写有血有肉,极为丰富,绝大多数对现象的描述极少相互矛盾,反而相互佐证,真实可信。这种记载,具有不可辩驳的真实性,是指导我们正确分析的基矗但是受到当时科学水平的限制,也留下了个别显然带有迷信色彩的记载,真实性大打折扣,扰乱了后人对这一事件进行分析。本文原则是:认真对待每一条记载,采信描述相似、相互补充佐证、可信度高的记载,个别相互矛盾的地方分析原因,给出合理的解释,分析剔除迷信的传说和明显与本次事件相悖的记载。

刘若愚《酌中志》:

初六日辰时,忽大震一声,烈踰急霆,将大树二十余株拔出土,又有坑深数丈,烟云直上,亦如灵芝,滚向东北。自西安门一带,皆霏落铁渣如麸如米者,移时方止。自宣武街迤西、刑部街迤南,将近厂房屋猝然倾倒,土木在上而瓦在下,杀有姓名者几千人,而阖户死及不知姓名者,又不知几千人也。凡坍平房屋,炉中之火皆灭。唯卖酒张四家两三间之木箔焚燃,其余则无焚毁。凡死者肢体多不全,不论男女尽皆裸体,未死者亦皆震褫其衣帽焉。([2],5页)

大灾出现的时间,“会议”已经确定为农历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9—11时,本文不再讨论[11]。引文中有“忽”字,下文所引王业浩奏折等描述该事件时也使用了该字,可以理解为“爆炸声是突然听到的,而在爆炸前没有听到任何的巨响”[12],但这是指爆炸声,与《天变邸抄》的“有声如吼,自东北渐至西南”等句的真实性并不矛盾。“大震一声,烈逾急霆”,描述的巨响与《天变邸抄》一致。“将大树二十余株拔出土,又有坑深数丈”,具体地点没有交代,但依另外一些记载,应该指王恭厂及附近。这些大树是不是下文提到的那些飞向密云的大树,不得而知,但在目前已知的自然灾害中,有拔树记录的仅见于龙卷,这也就是为什么本文认定是龙卷风影响的最重要的一点。“烟云直上”是在告诉我们龙卷风气柱形态,“亦如灵芝”也是交待这个情况,同时进一步描绘出系统外形。“滚向东北”,当烟云升到一定高度后翻滚着向东北倾斜。从以上句子大致可以了解龙卷风和产生龙卷风的积雨云外形:积雨云云底边缘下垂的龙卷空气柱,在空中从东北斜插向京城西南,与此同时,龙卷气柱在不停的翻腾、向东北方向滚动(图3)。刘若愚《酌中志》中的另外一些记载,也佐证了该灾害系统是龙卷风而不是烟。其“盔甲厂”条记:

万历年间,火药忽燃者再。其三十三年九月丙申申时,忽响一声,…… ( 崇祯年间 ) 八月初七日卯时,局复大震,且延烧草若干垛。其涌起之烟,各如灵芝、如云、如浪,移时方散…… [13]

其中也谈及烟如“灵芝”,但刘若愚提及这两次时均点明是燃烧之烟,而在描述本次事件时,他使用的词是“烟云”,却没有提及原因。

图3 模拟龙卷风立体结构示意图

“自西安门一带,皆霏落铁渣如麸如米者,移时方止”。持续大约2小时的从天空降落的如麸如米的大量铁渣肯定不是无中生有,绝对来自地面受灾区储放大量铁渣的地方。答案只有一个:王恭厂。而西安门就位于王恭厂的东北方向,属于龙卷风气柱的下方。对于王恭厂是否为火药厂,历来分歧很大。本文认为,关键还要看现场的证据:从降落在西安门一带为数不少的细粒状“铁渣”分析,一是这种东西不属火药的成分但可以加在火药内增加杀伤力(过去猎人使用的猎枪火药中就加入了这种东西,叫铁珠子);二是属生产用的原材料,用于制造铁器,联想到王恭厂原来叫铸锅厂,那么很可能是用来生产铁兵器的。

“宣武街迤西、刑部街迤南,将近厂房屋猝然倾倒”。灾区位置,受灾情况与《天变邸抄》的描述大体一致。“凡坍平房屋,炉中之火皆灭。唯卖酒张四家两三间之木箔焚燃,其余则无焚毁”。古代建房以砖(土)木为主,既不牢固又很易失火,如将此灾断为“火药或天然气形成的热爆炸”,即使没有大火但爆炸产生的超高温热浪也不会留下“其余则无焚毁”低温冷火的现常对于“会议”中一些学者引用1923年日本东京大火引发“火龙卷”的事件来推测这次事件中也出现了“火龙卷”的说法[14],本文不敢苟同:一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证实过现场曾发生过大火;二是笔者也没有找到爆炸可引发“火龙卷”的记载

“不论男女尽皆裸体,未死者亦皆震褫其衣帽焉”,罹难者无论死伤都裸体。裸体这种现象那时的多种史料都作了类似的记载。如,《畿辅通志》“燔臭灰齑,号声弥满,死者皆裸,有失手足头目十里外得之者,物或移故处而他置之” [15] ;《天变邸抄》“所伤男妇俱赤体,寸丝不挂,不知何故?有一长班於响之时,骔帽衣裤鞋袜,一霎俱无”([2],5页);《国榷》“凡死伤俱裸露,员弘寺街轿中女赤体无恙”([13],146页);等等。可见像“脱衣”这样奇异的现象确实是存在的。但我们还应注意到,上面所列古文献几乎都提到,死者肢体多不全。再比如《明季北略》“绍兴周吏目弟到京纔两日,从蔡市口遇六人,拜揖尚未完,头忽飞去,其六人无恙” [16] 。这说明,不仅仅脱去了身上衣服,而且对身体也造成了伤害,四肢、头、身体的其他一些器官被分解,死者面目全非,肢体飞到天空,尸体残缺不全。另外,从“未死者亦多震褫其衣帽焉”看,还是有人没有全部脱去。从这些事实分析,绝不是灾害系统仅仅对人们的衣服感兴趣,而是灾害系统特有的破坏方式所决定的。所以说,当时及后来人们的部分描述中确实存在着把这种现象单独摘出来加以突出、渲染,夸大的成分。

夏初时节天气已经热了,人们身上衣物不会太多,再加上中国明代衣服结构比较宽松,扣子是布做的,不会系的得太紧,也不牢靠(图4),遇到龙卷风这样大的风力是很容易撕扯下来吹跑的。

图4 明万历年间刻本《人镜阳秋》插图(采自:http://post.baidu.com/f?kz=284621326)

我们不妨再考虑一下,能够把大树拔出来,把石狮子移走,那么把死伤者衣物撕扯下来吸走也非常合理,从用力角度看,毕竟后者要容易些。

龙卷风的破坏是很不均匀的,受灾现场会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帝京景物略》“火神庙”条:

死者皆裸,有失手足头目于里外得之者,物或移故处而他置之……([2],6页)

《明季北略》:

此外还可看见有石头忽然飞入云霄,磨转不下,非常怪异……大木飞至密云,石驸马大街五千斤大石狮子飞出顺城门外……( [2],5页)

龙卷风最重要的破坏方式之一就是吸物上天,其旋转吸力大到令人惊叹的地步。据说“1896年,美国圣路易斯的龙卷风夹带的松木棍竟把一厘米厚的钢板击穿,1919年发生在美国明尼斯达州的一次龙卷风,使一根细草茎刺穿一块厚木板;而一片三叶草的叶子竟象楔子一样,被深深嵌入了泥墙中” [①]。而这次龙卷风,明显出现了类似的现象,如《天变邸抄》“一说头飞去,陷入墙内寸许”([2],5页),再如清宋起凤《稗说》“梁栋巨木及础石,飞腾郭外数十里,入地,坚不可拔”([2],7页)。

“石头忽然飞入云霄”一句中“忽然”一词很有意思,需要细细品味。地面发生的“爆炸”,它的瞬间推力是来自下方,物体被抛升到一定高度就会以自由落体速度下降,而石头忽然飞入云霄,并在高空中像石磨一般旋转不下来,说明这个旋转的力仍然在起作用,这个力量与向下的地球吸引力相等。这只能是龙卷风造成的。

强大的吸引力,竟然把5000斤大石狮子从石驸马大街吸起来抛到10里地开外东北方向的顺城门外,把大树抛到百里之遥的密云境内。关于龙卷风的抛撒特点,下文我们有讨论。这里对顺城门的位置有必要澄清一点。“会议”上有人以为顺城门外就是宣武门外[17],其实不对。明朝永乐十七年(1419年)曾对北京进行过大规模改扩建,宣武门是在比原门靠南的新位置另开,旧顺城门在今西单电报大楼附近[18]。石驸马大街,今新文化街一带,刑部街在今西长安街一带,顺城门位于石驸马大街的东北方,石狮子的去向也符合龙卷风发力的方向。

明末学者金日升《颂天胪笔》记载:

俄倾,有声如轰雷,从西北起,震撼天地。黑云乘之颠荡,坏民居室数里无存,驴马鸡犬殆尽,断臂折足破头抉鼻者,枕籍于街。([2],5页)

其中说雷声起自西北,同佚名小说《梼杌闲评》第四十回“京城中也自西北起”([2],9页)的说法,与《天变邸抄》不一致,怀疑是以讹传讹把方位搞错了。“黑云乘之颠荡”的描述虽过于简练,但细细品味,黑云摆动着前行,数里距离内房屋被破坏,驴马鸡犬全部失踪,缺胳膊少腿、头破少鼻子的人满街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何尝不是对京师遭移动中龙卷风袭击过程很形象的叙述。

当朝御史王业浩呈天启帝的奏折:

臣等于辰刻入署办事,忽闻震响一声,如天折地裂,须臾,尘土火木四面飞集,房屋梁椽瓦窗壁如落叶纷飘。臣等俱昏晕,不知所出。幸班皂多人拼命扶行,乃至天井,见火焰烟云,四边颓垣裂屋之声不绝。又觅马出衙门,首见妇女稚儿泣于街,则知屋碎坏不可胜计也。震压冲击蹂踏死者,不可胜计也。比策马行不数步,又见万众狂奔,家家闭户,则因象房倾倒,群象惊,狂逸出,不可控制也。臣等急策蹇骑至朝房,惊魂未定,方知变起王恭厂,火药局失火炮发,沿近屋舍,人民已无燋类,而城中家家户户有倾颓震压之患,人心惶忧。([2],11页)

文中提到的“震响一声”,也印证了《天变邸抄》、《酌中志》提到的“大震一声”。这些记载出自不同人之手,但说法吻合。同样是“须臾”,在这里强调的是,在大震之后不久,出现的“尘土火木四面飞集,房屋梁椽瓦窗壁如落叶纷飘”一些现象。

王业浩的奏折中多次提到“火”,如“尘土火木”,“火焰烟云烛天”等。王业浩认为王恭厂火药库和火药局(现复建的皇城遗址公园北端)失火爆炸,还介绍了灰尘夹杂着燃烧的木头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冲天大火滚滚浓烟把天空照亮的形象。另外《两朝丛信录》亦载吴二所言“但见飙风一道,内有火光”([2],7页) 。当时连皇帝也认为是火灾,“速赴王恭厂巡看救火,不许稽迟”([2],11页),“沿近屋舍,人民已无燋 类”([2],11页)。但是,火药爆炸,燃烧的木头满天飞舞,竟没有发生火灾甚至连些烧痕都没有,不可思议。

关于“龙卷风内火光说”,本文引用一篇文章加以说明:“1928年6月22日下午,美国堪萨斯的一位农民威尔•凯勒正在田间劳动。他偶然抬头往天空一看,只见一阵龙卷风正滚滚而来。他立即跑向掩体,就在他要关门时,忽然想起再看一眼龙卷风的真面目。……他再往上一看,十分震惊地发现,他看到的是龙卷风漏斗的中心。……漏斗壁是快速旋转的云雾。在漏斗内部有不断的闪电,明亮耀眼,刺眼的电光曲曲折折地从一侧射向另一侧”[19]。另外,根据气象部门调查,许多与龙卷风遭遇的人反映,龙卷风内部确实有流星般的光。本文认为,虽然当时是早上10点左右,但天空因为受龙卷风之上的积雨云遮挡影响已经很昏暗了,由于处在龙卷风东南侧的某个位置的原因,王业浩见到了流星般向龙卷风中心飞集的发亮的东西,他误认为是“燃烧的”东西,其实只是在龙卷风内部高速运行下发出的电光,或反射的太阳光,不是燃烧。还有一个可能,是因为王业浩所处位置造成的,可能是他从这个方向看到了龙卷风的立柱反射过去的金色的太阳光,误认是火光。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夏天我们顺着太阳照射的方向向积雨云看去,积雨云金色明亮富于立体感,而从背面看去,积雨云就呈黑色(图5)。

图5 从背面看去的积雨云(采自:http://www.fotosearch.cn/)

在龙卷的强大引力下,“尘土火木”从四面八方飞集,同样又是龙卷风抛撒的作用。这些被吸入空中的房梁、屋檐、窗框、房瓦等,又像秋天落叶一般纷纷飘落下来。

《两朝从信录》记载:

时救火诸役,从厂中救出净身男子吴二,问之。口称“身系厂中本撮火药人役,但见飙风一道,内有火光,致将满厂药镡烧发,同作三十余人,尽被烧死,只存吴二一人。最可异者,庭树尽拔,而无焚燎之迹,药楼飞去,而陷数丈之坑,库中军器如故,神剪火木尘封。([2],7页)

“同作三十余人,尽被烧死”,联系明高汝拭《皇明续纪三朝法传录》的“火药数万斤俱颈([2],18页),好像发生火灾或火药爆炸了,但下句却又点出王恭厂内“庭树尽拔而无焚烧之迹,药楼飞去而陷数丈之坑,库中军器如故,神箭火木尘封”。这么大的灾情,上万房屋夷为平地,附近伤亡上万人,而正在厂内撮火药的工作人员竟然能幸免于难,特别是王恭厂院内不仅没留下一丝焚烧后的痕迹,连库中火器、火药都纹丝没动,这说明用火药爆炸去解释部分受灾的王恭厂灾是行不通的。联系上下文,本文认为,龙卷风到达王恭厂击中“药楼”后应在原地盘滞了一会,在附近打旋,这个时间强大的吸力使它掘出一个(或两个)大坑,同时也把厂内作原材料用的碎铁屑吸了个干净,之后撒到西安门一带。

通过分析上述文献记载,我们理清了以下几点:

(1)从大树被吸上天,飞到百里之外的密云,以及石头在空中磨转不下、死者裸体的现象,可断定旋转的吸力来自空中;

(2)排除了现场发生火灾、火药爆炸的可能;

(3)弄清了旧顺城门位置,从而明确了石狮子的抛向;

(4)解释了王恭厂内出现大坑,西安门一带落碎铁屑的来源。

4 “地震→爆炸→火龙卷”连锁模式未被广泛认可

“会议”宣称:“地震-火药爆炸-可燃气体爆炸-强静电力-旋风(火龙卷)”五位一体、交互作用、连锁反应是王恭厂奇灾的谜底([2],Ⅲ页)。但这个结论仍未被广泛认可。本文认为,这个综合性的解释不完善,理由如下:

4.1 是否存在“地震”尚存争议

(1)缺乏明史支持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那天,如京城确有地震,钦天监及内外观象台一定要报告的,否则会承担隐漏之罪;而当时北京的几座观象台的设备、人员水平,在全国都是高超的,不会对地震观测不出来。但是他们都没有提出发生地震的报告,官方文书也无京师地震之记载”[20]

(2)无论“地震”还是“地震引发”都缺乏确凿证据

王补先生从《天启实录》“密云县本月六日巳时,从西南方来,有声如雷”“地微震”断定,五月初六日密云震感微弱,但时辰与王恭厂一致,故认为王恭厂灾同时,北京附近发生过地震([7],169页),并由此推测王恭厂灾可能是地震引发的,又进一步说“尽管还有一些次要环节上不清楚(如震中位置、震级、地震怎样触发了爆炸),但已不影响‘地震触发说’的主要结论——可以作必然的判断”[21]。笔者没有查到《天启实录》,但仅从字面上看,对这21个字作 “巨声带来了地面轻微震动” 理解似乎更妥一些。

耿庆国先生把《天变邸抄》“震声南自河西务,东自通州,北自密云、昌平,告变相同”的“震声” 解读为地震的有感范围,把“城中即不被害者,屋宇无不震烈”列为强有感范围,并依此考证地震为5.5级[22]。这样理解等于把“震声南自河西务”一句断成了“震、声,南自河西务”,不妥。依本文理解,震声是从王恭厂传出的巨响,震声引起的地面震动,就像喷气式飞机在空中发射航炮时门窗被震的晃动的现象一样,此外,即使按“地震→爆炸→火龙卷”模式,这声巨响也应属于“爆炸”而不应列为震感的。

任伏虎、李承志先生考证地震为5.5—6.2级,其所用经验公式不全没法检验;但他们在判定地面振动时竟引用含有神鬼说的传闻作为证据,如“哈哒门火神庙庙祝,见火神飒飒行动,势将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爷,外边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欲出,庙祝哀哭抱住,方在推阻间,而震闻旋举矣”,又如“有一齐老头骑一马行至泊子街,地动坠马……忽觅路旁一酒柜靠定,少顷明亮,抬头看见左右伏两豸捕,各面面相觑而散,此老方不知是痰晕”,等等 [23]

程艾华、孙寿成先生关于地震与王恭厂灾变关系的论证方式则有商榷必要。他们认为:“王恭厂灾前后,北京附近地区发生过一系列小震及一些中强地震,当时正处地震活跃期。1621年3月永清、武清间发生过M=5½级地震……1626年6月28日山西灵丘发生7.0级地震,所以王恭厂灾的主导因素应为地震”[24] 。这些地震与王恭厂灾关系何在?

本文认为: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得出灾因是地震和地震引起的结论过于草率。“会议”中不断出现的用“蓟门地震”记载证明北京地震的做法,实在是一大败笔。试想:百里外“蓟门”的地震都有史载,京师这么大的“地震”却为何没有留下记载?

“会议”上也有一些学者表达了不同看法:“地震说之所以不能成立,是不能证实天启六年五月初六确实发生了地震;北京城内当天即不能确证有地震,又怎么可能证实王恭厂事件是地震现象或由地震引起?”[25]退一步说,即使北京发生大灾难的同时也出现了地震,在至今史学家们也没有查到地震引发爆炸的相关的证据的情况下,借用司法上“疑罪从无”的原则,也只能看作一次巧合而已。

4.2 没有发现热“爆炸”存在的证据

(1)王恭厂总人数七八十人,属于兵工厂,不单纯制造火药。在科技不发达的明代,几十人手工作坊式制作方式是如何也制造不出百万斤的黑火药来的

(2)从记载看,火药是坛装的,按50斤药装一坛占地1m2计算,平面摆放1万斤至少要占200 m2,百万斤至少要占20000m2,合30亩地以上。这个面积比王恭厂总面积还要大 。如此多的火药,存储、管理(防潮、防雨等)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3)近“高爆”中心有人幸存。这在百万斤的黑火药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数千度的超高温下是不可思议的。

(4)低温冷火、不焚寸木的现场王恭厂院子里的树全给拔出来了,没有一点点过火的痕迹;用来制造或存放火药的“药楼”飞了,在原处留下数丈深的大坑,而厂内仓库中存放的火兵器却纹丝没动。

(5)关于天然气爆炸说。王岩先生提出:“夜间天然气累积,早晨九点生火做饭引爆”[26]。这种想象十分离奇,要知道,这是在有着数十万各色各样人口而没有进入电力照明时代的全国中心都市而不是生活在百十来户的农村村庄。

“热爆炸”子虚乌有,切断了“地震→爆炸→火龙卷”连锁模式的关键链条。

4.3 没有对龙卷成因继续深入研究

“会议”上有学者提出了“龙卷风”假设,轻易解释了“脱衣”、“吸物上天”、“低温冷火”等其他诸多假说解释起来备感困难的现象[27]。可惜的是,“龙卷风”假说提出者只是寥寥数笔提及,没有就此进行深入分析。从“会议”上提出的“地震→爆炸→火龙卷”链条看,专家们已经认识到“龙卷风”在此事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用龙卷风解释破坏现象,却把龙卷风的起因归结为爆炸,是这次“会议”提出的龙卷风说很不成熟的集中表现:

(1)混淆了火龙卷与气象学意义的龙卷。火龙卷与龙卷的形成机制不同,危害方式也不同。火龙卷不是气象学意义的龙卷,它与来自发展旺盛的积雨云龙卷风的机制不同,是地面大火引起,其能量来自下面大火,一旦脱离大火失去能量来源就会很快消亡,生命史很少超过10分钟。火龙卷是火龙,虽有拔树、吸物的记录,但现场会留下烧痕。

(2)“会议”上有些学者引用日本东京地震引发24小时大火形成火龙卷的事实,推测龙卷可能来自爆炸。根据网上搜索,历史上有大火可以形成火龙卷的记载,却没有爆炸可以形成火龙卷的相关记载。问题在于:“黑火药或静电爆炸”是否存在都有争议。

(3)把龙卷成因推测为“爆炸”引起,缩短了龙卷风的发生和影响时间,造成王恭厂巨响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无法解释。

5 释 疑

本文已对本次龙卷风特征做了详细分析,下面再对文章没有涉及而人们常常关心的一部分记载作一讨论。

5.1 关于灾变之所谓前兆

关于这次灾变,明人在事后综合了许多认为是其征兆的异象。这些事件之所以和王恭厂灾变放在一起,只不过代表着古人认为这些异象可能与王恭厂灾变有关,并不代表这些事件真的与王恭厂灾变有关。

《天变邸抄》:

京师鬼车鸟,昼夜叫及月余,其声甚哀,更聚鸣于观象台,尤异。([2],9页)

猫头鹰的叫声人们听起来凄惨,并不一定代表鸟感觉凄惨而嚎叫,只是人们错误地认为该鸟叫声是不祥的预兆而已,和人们常说的“喜鹊报喜”是同样道理。六七十年代,中国曾出现过观察动物异常预测天气的活动,后因缺少科学依据也无明显效果不了了之,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知道了。

《天变邸抄》:

五月初二夜,鬼火见于前门之楼角,青色荧荧如数百萤火。俄而合并,大如车轮。([2],8页)

前门角楼出现的“鬼火”是萤火虫还是磷火本文无法断定,但看不出初二发生的事与4天后发生的灾变的关系。

《天变邸抄》:

厚宰门火神庙,栋宇巍焕。初六日早,守门内侍忽闻音乐之声,一番粗乐过,又一番细乐,如此三迭。内侍惊怪,廵缉其声出自庙中。方推殿门跳入,忽见有物如红球从殿中滚出,腾空而上,众共瞩目。俄而东城震声发矣。([2],8页)

关于火神庙之事的记载,尚可见于《明通鉴》、《国榷》及《帝京景物略》之中。

《国榷》〈熹宗天启六年〉:

玄武门内火神庙守门内臣,闻乐音三迭出自庙中,见有火球滚出,腾空而去。([2],8页)

《帝京景物略》: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巳刻,北安门内侍忽闻粗细乐先后过者三,众惊而迹其声,自庙出。开店审视,忽火如球,滚而上于空。([2],9页)

对于事发前火神庙的大火球一事,“会议”上部分专家视为“地光”[28],也有看作静电异常的。本文认为是球状闪电。根据气象理论:球状闪电呈橙红色,呈飘移态,会发出声音,可爆炸也可消散,大气中出现球状闪电,正是当时大气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的反应[29]

另外,还有一些文献记载,灾变前天空出现了一些变幻莫测的云型。一些学者将其看作“地震云”。笔者从事地面气象观测工作多年,但对地震云没有研究。根据古人有云似关刀的描述,在气象学上应归为高云族之卷云属中钩卷云、毛卷云之类(图6)。问题是,和用云预测天气遇到的问题一样:这些云出现后会不会一定有地震?有的话多长时间出现地震?根据记载:1626年6月28日山西灵丘发生7.0级地震,会不会是预测的这一次呢?确实很难将“地震云”和王恭厂灾变联系起来。

图6 似刀状钩卷云云图(采自:http://www.zsqx.com/yun/cb.htm)

这些现象有的距本次事件长达4—10天,还有的性质明显不同。对于一次小尺度天气,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理由认定是这次灾变的前兆。

5.2 地声(鸣)

《明通鉴》卷80:

六年五月戊申,王恭厂灾,地中霹雳声不绝,火药自焚,烟尘障空,白昼晦冥,军民被焚,及晕仆死者无算。([2],7页)

《明史·五行二》卷29:

天启六年五月戊申,王恭厂灾,火药局也。是日雷震火药自焚,地中霹雳声不绝,火药自焚,烟尘障空,白昼晦冥,凡四五里。([2],6页)

清孙承泽《天府广记》: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地雷裂地十余丈,倾房万计,毙人三千余。([14],68页)

明赵维寰《雪卢焚余稿》:

王恭厂忽震裂,响若轰雷,平地陷两坑,约长三十步,阔三五十步,深二丈许。 [30]

《明季北略》:

钦天监周司历奏曰:五月初六巳时,地鸣声如霹雳,从东北艮位上来行至西南方。有云气障天,良久散。 [31]

由于上文已有详细讨论,对文中“火药自焚”“ 军民被焚”等句,不再一一分析。“地中霹雳声不绝”、“裂地”现象确实存在,那么地中的声音来自何处?

据受灾现场分析,龙卷风是从京城东北向西南移动过程中,从接近地面到触地,并对地面建筑造成破坏的过程。前文曾指出,这个房屋持续“动荡”的发生时间,是在龙卷风未到“火药厂”之前就开始了。龙卷风到达王恭厂后盘滞了一段时间,此时是龙卷风把药楼吸飞后再不断掘坑的过程。龙卷风对地面造成破坏的方式与爆炸、地震是不同的,爆炸、地震是在瞬间完成,而本次龙卷风的破坏是一个作用时间较长的过程,一个在停留地点不断吸引地中土壤上天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龙卷停留时间越长,掘的坑越深。这个过程中,龙卷不断制造出巨大噪声,听起来就是“地中霹雳声不绝”。

5.3 龙卷风的抛洒路线

龙卷风发生在积雨云情况下,常和雷雨相伴,但不一定必须下雨。通过对资料分析,基本可以肯定当日没有下雨的记载:但我们却可以判断当日有球状闪电,从“大震一声”、“是日雷震火药自焚”以及“但见飙风一道,内有火光”的记载分析,也非常接近于雷电。

我国对龙卷风的记载比较早,如《庄子》“扶摇羊角而上”就指出了龙卷风的宏观外形。但为什么当时没有人推测是龙卷风引起的呢?

《梼杌闲评》第40回:

有个王家堡地方,半夜时天上忽然飞起一片云气,如月光从西边起,声如巨雷,自丑至午不时震动,摇倒女墙二十余丈,官民房屋仓廒十塌八九,压死人民无数。” [②]

很显然这也是一次龙卷风袭击,但文章也没有龙卷风的说法。这是因为龙卷风是比较罕见的一种天气现象,可能受科学发展制约,当时社会上对龙卷风没有普遍认识。笔者本人就从没有见过龙卷风,小时听家母说天上真有龙,她年轻时代在肥城汶阳一所小学教学时和学生一起看到一次“龙吊挂”——一支龙尾巴在空中摇来摆去,像个猪尾巴,但龙就是不让看它的真身。笔者长大后才知道这就是龙卷风。

下面我们分析一下,龙卷风吸引了哪些东西,把这些东西抛向哪里。

《天变邸抄》:

震后有人告,衣服俱飘至西山,挂于树梢,昌平县校场衣服成堆,人家器皿、衣服、首饰、银钱具有。户部张凤奎使长班往验,果然。([2],5页)

气象理论告诉我们:“大多数碎片落在陆龙卷通道的左侧,按重量不等常常有很明确的降落地带。较轻的碎片可能会飞到300多千米外才落地”[③]。看来本次也没有例外。这次龙卷风的通道由王恭厂指向东北方,即向顺承门、故宫乾清宫、密云一线,把所经过地区的物体向上吸,许多大树被连根拔起,在空中向东北向运送,并完成从京城西南到东北方向的抛撒,抛洒物落西安门、德胜门、昌平、西山一带。这与人们观察到的龙卷风的方向一致。在这个惊天动地的搬运过程中,重的物体受力不足以支持其在空中漂浮时会率先落下,石驸马大街5000斤重的石狮子,落在东北方向10里外的顺城门外,大树比石狮子轻,被抛到百里之外的郊区密云县,总之,龙卷风的力量把吸取物按质量大小沿通道由近到远抛洒。西安门一带,降下如麸如米的铁渣;长安街一带,纷纷从天上落下人头人脸来;德胜门一带,落下的人的四肢更多,一场碎尸雨,一直下了2个多小时;大多数碎片向左侧飘落,昌平教场衣服成堆,首饰、银钱、器皿无所不有,丰润等县治树上各挂无数男女衣服;红绸丝衣等俱飘至西山,大半挂于树梢(图7)。这与龙卷风抛洒的特点也是吻合的。

在阅读一些文章时,常常看到作者对灾变从王恭厂向东、西和北三个方向散射,以东面和北面更强一些,惟独丝毫未提及南面感到十分困惑。按照本文所作的灾情影响分析,这说明向东北倾斜的龙卷在到了王恭厂后没有再向南移,到此止步了。龙卷在王恭厂附近盘旋停滞了一段时间,在那一段时间,系统势力在不断消耗而减弱,最后就离开地面,渐渐消散了。

图7 物体抛撒飘落示意图

6 结 论

综上所述,造成明代天启六年王恭厂大灾难的系统是一次强对流小天气系统——一次很强的龙卷风天气过程袭击。下面根据本文研究对这次过程简单地描述一下:

明朝天启六年,即1626年5月30日9时,明朝都市顺天府,现在的北京,天气晴朗,忽然,从城东北方向传来呼啸的声音,一只向东北倾斜的巨大的龙卷风云系以类似于直升飞机的速度向城西南推进。这是一次特大龙卷风的袭击,随着系统的到来,顷刻间,大街小巷涌起满天灰尘,房子都在动荡。伴随着云体移动,数里之地房屋化为粉跻,人们耳边充斥着断墙裂屋房屋倒塌的声音。当系统移动至王恭厂后发出一声巨响,系统利用其强大的作用力将王恭厂的药楼摧毁后抛得无影无踪,并在王恭厂附近磨转了两个多小时,由于作用力太大事后竟留下数丈深的大坑,靠近系统的人、物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在路径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内,在龙卷风作用下,巨石、砖头、木块,甚至死者的头、胳膊等都被带到空中,向东北方向按质量大小由近到远抛撒。原在石驸马大街的石狮子被抛到10里外的顺城门外,西安门附近落下铁渣滓,轻的、较轻的东西则飘向西北方向。事后人们发现,银钱器皿居然飘至昌平县阅武场中,衣服则挂在香山树梢。

本文吸取各家研究的合理成分,基于充分的历史证据,将这次灾难定位为龙卷风引起,从而使这次灾难的奇异现象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本文认为,其意义不仅在于要破解一桩历史悬案,更重要的在于发掘出一个发生在中国历史上一次记载最完整、记载的时间较早的典型龙卷风个例,可以作为气象上龙卷风史研究的珍贵证据。

文中对这次事件的解释,肯定会存在大量疏漏和错误之处,希望对这次事件感兴趣的学者,进一步挖掘历史资料,利用不断发展的现代科技,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

参 考 文 献

1 耿庆国.王恭厂大爆炸研究进展综述——明末京师奇灾研究260周年祭[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83.

2 耿庆国,李少一,韦祖辉.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Ⅲ.

3 中国气象局.地面气象观测规范[M].北京:气象出版社,2003.24.

4 谭海涛,王贞龄,余品伦,等.地面气象观测[M].北京:气象出版社.1980.32.

5 邬平声,龚潜江,吴树立,等.气象学[M].北京:农业出版社,1979.67—69.

6 高建国.王恭厂灾变前的自然异常[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31.

7 王补.王恭厂灾因查探[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67.

8 王补.王恭厂爆炸事件火药量的估算[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51.

9 张传玺,杨济安.中国古代史教学参考图集[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4.47—52.

10 于德源.明熹宗天启六年地震新考[J].北京文博.2006,43(1):37.

11 李承志.王恭厂灾发生日期考[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32.

12 李济贤.王恭厂灾系火药自身爆炸所致[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63.

13 竺清良.王恭厂巨大灾变原因探讨[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48.

14 程艾华,孙寿成.王恭厂灾因的地震-爆炸-旋风模式[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 版社,1990.144.

15 王珍铭.王恭厂系火药爆炸引起[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68.

16 王补.王恭厂灾人员伤亡情况考证[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37.

17 韦祖辉.关于王恭厂灾情史料的几个问题[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9

18 侯仁之.北京历史地图集[M]. 北京: 北京出版社, 1988.91—130.

19 陈子耕,叶诠之.地球的困惑[M].杭州:杭州出版社,2000.100—101.

20 刘精义,于光度.对王恭厂自然因素的引爆的质疑[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69.

21 王补.研究王恭厂的若干方法探讨[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90.

22 耿庆国.王恭厂灾因解迷[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94.

23 任伏虎,李承志.地震是王恭厂灾变的主因[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15.

24 程艾华,孙寿成.王恭厂灾因的地震-爆炸-旋风模式[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44.

25 刘精义,于光度.对王恭厂自然因素引爆的质疑[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70.

26 王岩.王恭厂灾是天然气大爆炸[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79.

27 雷中生,宋立平.龙卷风在王恭厂事件中的奇异作用[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83.

28 李树菁.明末王恭厂灾异事件分析[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63.

29 曹文俊,王保信,董保群.气象学[M].南京:南京气象学院大气物理系,1987.306.

30 李仲均.王恭厂灾毁坏房屋间数及伤亡人数考[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39.

31 李少一,贺树德.明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北京地震与王恭厂灾[A].王恭厂大爆炸——明末京师奇灾研究[C].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120.



笔者从网上查阅了几次核爆炸数据,没有从中发现爆炸可引发“火龙卷”的记载。

[①] 采自http://baike.baidu.com/view/3945.htm。

“燋”,通“焦”,又作“噍类”,是指受灾沿近地区已经没有有生命的人的意思。

据专家考证这次爆炸的黑火药量为百万斤上下。

根据《文集》第Ⅴ页提供的图板二1626年5月30日王恭厂灾破坏范围示意图推算。

鬼车鸟另一说为九头鸟,本文认为鸟有九头的说法仅见于传说且不符合生物规律。

[②] 采自http://www.xxsy.net/gd/ddxp/index.html。

[③] 采自http://baike.baidu.com/view/394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