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志活动

高级精神活动受意识的制约和指引而表现出随意性和目的性，这种常识性意志现象是精神生活的又一个秘密。在古典行为理论中，意志作为行为的原因，属于灵魂的功能。当神经学的洪水摧毁心灵主义的根基时，意志概念也随即漂浮起来。唯物主义认为，非物质的意识不可能成为物质动作的原因，只好辩证地强调意识的能动性。现在我们知道，意识虽然不是物质，却是物质感应活动；而作为活动结果的意识现象，实质上是一种机能性物质关联事件，因而成为有组织的精神生活的关键。

第一节 情志缘起

情绪生理

近代唯物主义把简单的机械冲动确认为唯一明白的基本动作，并要求以此作为一切复杂活动的解释基矗所以我们详细考察神经冲动的动力因果和传导源流，以理解神经组织的系统活动和意识现象。现在，须要确立与系统观点相适应的动力概念，以便于讨论和理解高级的精神生活。

由于复杂的内在因素，系统性动作必须放在它发生于其中的内在背景中来对待，把它看作系统内部相对状况的延展、流露和表现。这就接近了我们文化中的那个庸常观念——情。通常，情字关系着事物变动的内在原因，宇宙万物的内生性变动都属于常识文化中情的范畴。虽然在常识水平上，我们说不清情为何物，不知道它是物理的还是心理的、运动的还是感觉的、内在的还是外显的，但是它显然超过了这些分析，并在各种分际处连续地延展开来，任何心理的感觉都是在其内在的物理性动作基础上形成的。所以，情的概念，可用体系的内源冲动和系统动作来界定；它在基本上是运动的和物理的，而表现为感觉的和心理的。

即使有感而发的感情，也是经过系统的深刻转换而带有重要的主体特性的动作。此感此情在根本上取决于体系的性质和状态。以特定方式传入传出的动作，已经不是原初那个外在的刺激冲动了，它反映了系统的内部性状，这就是情。感情是以区别于机械传导的反射冲动，它代表了对冲动的一种深入的系统的看法。说白了，这就是不把系统动作当成刺激冲动的简单传导来看待。由于反射确实有一个实质性，而非仅仅形式上的中继者，使我们得以在物理主义的严格标准上，初步确立主体及主体的感情概念。不论有无显著的外感因素，作为系统内部相对状况的展现，情都是一种主体性动作，属于系统活动的精神范畴。

作为主体性动作，情是起自系统中心通过物质感应逐层展开的放射性冲动。由于主体状态与感应条件的变动不居，情在时程上表现为起伏波动和多向迁移的震荡态势。这种此起彼伏的情之活动就是情绪，它在实质上是系统的综合性感应活动，涉及神经肌肉多层面动作成份的综合性表现。当由单项动作的情转向综合性的情绪时，我们就进一步远离了机械主义的核板性，而得到一种更加恰当的动力概念。它可以用来实时地描述精神的状态和性质，情绪是具体的精神，精神是一般的情绪。

所以，前述睡眠复苏中的精神缘起正是基本的情绪生理，而觉醒状态中的情绪乃是基本情绪的扩展和延伸。日常的情绪反应是在基本精神水平之上，由感觉意识和联想体验介导的生理性反应事件。它通过植物性神经和内分泌系统调节脏器的生理活动，使机体与环境状况相适应，而表现于神经精神活动之中，呈现为精神的具体方位和强度特征，这就是情绪。须要再次强调的是，一般生理活动是神经精神活动的基础，精神的活力生机和具体的情绪状态是一般生理状况在神经的感应活动上的表现，而不能作颠倒的理解。

作为基本情绪基础上的感应活动，日常情绪乃是中周放射性的感应迁移与波动。感应活动的涨落构成了积极与消极两种基本情绪过程。而感应迁移与波动的实际方位和强度则构成具体的情绪状态。作为精神活动的具体状态，情绪可以用性质和强度来区分和描述。情绪的性质表现为它的极性，关系着它的内容，是由情绪冲动的方向和位格决定的。情绪的强度包括紧张性和激动性，表现为体内冲动、肢体动作和思想意识波动的频度和幅度。喜怒忧思悲惊恐，每一种情绪都关系着一组方位特别的冲动类型，并可根据精神的方位和强度作详细的区分。

在具体水平上，情绪研究常在两种层次讨论从环境刺激到特定情绪产生的机制和表现。其一，生理学考察体内环境事件如饥渴、性、疾并药物、组织损伤、应激防御等过程中的情绪生理和表现。研究表明，这是与植物性神经-下丘脑-边缘系统相关的，由特定神经化学通路激活的各种内脏反应和生理变化。须要指出的是，内脏和机体的生理与应激活动不是情绪的表现，而是情绪的本质和基矗高级的神经感应活动中的精神状态的才是情绪的表现。

其二，心理学研究体外事件经过认知影响情绪的具体途径和机制。但是，由于缺乏对神经机能和认知实质的适当理解，在环境认知与情绪激发之间的关键性讨论难以切入实际。其实，情绪觉醒形成了对环境的注意和感觉，而环境事件只有经过感觉和认知才能成为有效的刺激。但是从认知评估到情绪改变，既不是对刺激的机械反射，也无须对信息的特别加工，它在实质上是一个注意迁移和联想体验活动。当前的认知唤醒相关的经验，并与本体组织建立注意关联，通过基本的本体注意调整内部机能状况，形成生理改变和情绪反应，并表现于高级精神活动中。

情绪的适当兴奋可以提高系统的组织力和敏感性，使情绪活动通过物质感应关系而扩张展开，并由此推进系统的组织水平。但是基本情绪能力的过度激活会使系统内部的扰乱和冲突增多，敏感性增高而组织力下降，就进入了情绪衰退和机能耗竭过程。所以，日常情绪活动同样服从物质感应规律，并在感应的辐射展开中进一步逐物分化、组织和延伸。这种高级情绪的感应缘起是通过意识而进行的，意识是高级情绪缘起和展开中的关键成份。

我们知道，意识是注意的选择性物质关联活动，是物质关系的精微形式。通过感觉意识进行价值体验的活动称为认知评估，而所谓价值就是一个事物在主体系统中的地位和作用。在价值体验中，主体可以直接地感受事物的作用，并通过感应关联传导其作用于主体深层，改变深层情绪状态；也可以间接地通过经验能力内可操作的意识联想，唤醒基本的生理联结和感应活动，导致情绪反应，更新情绪的适应态度。从而使情绪活动通过经验意识的引导，沿着物质关系逐步获得扩展。

情绪所以不只是体内单纯的生理冲动，还是精神张度和活动水平的支撑力量，是精神活动的系统方式和具体形态。在这个意义上，宏观的行为活动是情绪的更加高级的成份和形式，相关的感觉意识达于行为的最表层，行为活动和思想意识的波动起伏因而是高级情绪的一部分。广义的情绪概念所以涉及基本的生理反应活动、中层的神经感应活动和高级的行为意识活动三级内容，它们构成了由低及高的精神连续体。高级情绪与基本情绪的关系有如主楼与裙楼，但是在基层有着活动性关联，更象太阳的大小火舌或日耳。

所以，实际的情绪性质和强度取决于并反映着主体与环境的机能适应状况。对情绪性质和强度的自我感觉称为情绪体验，这对情绪概念是一种附加，却是情感概念的核心成份。

情感情境

情感是主体对感情和情绪的体验和感觉。如果说情绪作为不同感情相互迁移的动态总合形式，基本上是物理的，那么，情感作为对具体感情情绪性质强度的检验和自觉就相对是心理的。它在实质上是对情的自我感觉，要由不同情态的对比区分来形成。

其次，情感与情绪还有一个表面的常用差别，情绪常与主体状态相关，具有情景性，激动性和暂时性，而情感常与特定事物相关，具有相对的稳定性、深刻性和持久性。这是因为前者反映主体在不同环境和状态中的感情变化，后者却反映主体对特定事物的感情而有相对稳定性。所以并不是同一对情绪情感可以如此不同，这是不同的指称和语用偏向。

当然，语用上的这种偏向具有概念本体上的明显原因。情趣之动作，精神之态度，越接近主体生理中心，越难以分析辨别，便于以情绪概念笼统处理。离开中心较远就逾越显得清楚明白，不宜模糊了事，故以情感之名求其精确。而在更加精远之处，我们常省略基本的情字，仅以末端的感觉意识相称，因为情于精处既无须检验，又不便表述，不如以由情所及的感觉意识代为表达更加贴切精当。艺术描写感觉以表现性情，科学叙述见识而张显情趣，高情常在不言中。

所以，情绪-情感-感觉就构成了一种由主体中心辐射开去的精神系列。虽然三者之质各不相同，但是它们构成了一种以情绪活动为基础，以及物之感显性情的精神连续体。如果以此作为广义的情感概念，那么情感的涵义就是情绪及其感觉，可以泛指主体的一切感情、情绪及感觉。已知感觉是注意的产物，而注意以更基本的本体冲动为基矗高级的行为作为基本情绪冲动的一种延伸，与后者是连续统一的。可以说，情之所及，感官为用，才有注意和感觉功能。其实，情感是比行知更基本、更笼统、更简约的观点。情之所发，是为主体；感之所觉，即是世界。

主体的世界是由情绪支撑，由意识构成的。虽然经验的现实世界在本质上证实为客观事物，但是，通过与主体的物质关联，自在事物最终是以主体的感觉意识现象为客观事物，成为主体世界一部分的。这使我们很容易区分物理环境与心理世界。后者指与主体的心理意识有真实联系的那些环境内容，所以，心理世界并不因此而非物质化，它只是物理环境中以意识形式呈现于主体的那一部分，这就是主体的世界，其实质是情绪的感应投射之境界，

但是，通常环境概念注重内向作用之影响，而世界概念侧重外向展开之境域。如果要寻找一个更加精当的术语将二者统合起来，那就非情境莫属了。在这个意义上，情境是指主体情绪及其所达环境这个物质感应连续体，它是由情与境两要素的实际关联构成的。人与环境的物质关系包括两种成份：其一，事物对人的功用，即是价值，所谓价值，就是一事物在主体活动中构成影响的那种机能和效用；其二，事物对人的现象，即是意义，所谓意义，就是一事物在主体世界中得以呈现的那种方位和性质。价值和意义是物质作用和物质关系的精微形式，二者都是在物质的感应关联中成立的，并按实际的生成关系构成特定的关系结构，形成价值关系和意义关系。

如果说人是以本体的性状特点来感应环境的，那么环境则以它被体验和感觉的方式作用于人。环境对人心理层面的真实作用取决于它被感受的方式，那些没有被察觉的环境事物则不会以感觉的形式影响人。价值和意义关系是情绪沿着物质结构和物质关系活动展开的结果，它的结构也就是情境的结构。没有单义或单价的情境，而广义情境更在现实的价值和意义之上包涵着可能的价值和意义关系。

目的意志

由于情绪投射的超越性，情境并不以现实境界为限，当情绪超越现实境界以思想的虚拟形式展开时，由思想投射所合成的意识就构成了想象的虚拟世界。在经验与想象的世界之间并无绝对的界线，却有一个似实似虚、非实非虚的过渡地带，一个有待证明和实现的可能世界。它是广义情境的一部分，包涵着可能的价值和意义关系。

作为建立在现实的价值和意义关系之上的虚拟体验，可能的价值和意义呈现于注意的想象状态，注意所及一片虚幻，无法找到良好意象的真实感受，而相关的情绪已被唤起，等待着感觉的实现，这种感觉的空虚和期待就是欲望。虚无是欲望状态真实感受的基本成份，它引起了心理上的需要。表面上需要是更加客观和精确的概念，但通过欲望才有心理上的需要。所谓无意识欲望或需要可指没有上升到意识水平的纯生理溃乏，否则就不是一种适当的概念。真正的欲望需要是在情绪基础上通过认知想象而产生，并进一步构成情绪的新态度。

情绪从一开始就是基本的动力成份，但是只有欲望和需要才进一步成为目的性行为的直接动机。欲望和需要转化为动机的条件是情境自觉，主要是建立主体状态与欲望目标的可能联结，意识是动机的详细内容。当下能力范围内的日常需要往往随时产生，随行解决，这要通过情境自觉触发经验能力内的熟练程序。而当下能力之外的高级需要，当有充分的情境理解，才可能成为行为的持久目标。

对于高级需要，简单的情境自觉是不够的，对陌生情境的深入理解须要一个明显的体验和认知过程。根据可能性、迫切性和重要性选择目标，立以为志。情境理解和目标选择受理解力和价值观的制约，而后者是主体性情和经验的函数。

目的志向是通过意识来标志和确立的，故有意志之称。所谓意志，就是主体以意识作标志，使之成为行动方向和目标的心理活动。浅近的意志可随行实现，而高远的意志指引着行为，直至目的意识得到感觉的证实才会圆满解除。而意志若要具有指引行为的实际功能，必须通过意识对系统态度进行相关的设置。

我们知道，意识作为观念处在注意系统物质感应的接点上，具有关键作用。在系统结构中每一个意识都占据着普遍性基础上的特殊方位，因而意识的关键作用自然涉及精神活动的走向。在目的意识的诱导下，对可操作成份进行经验分析和联想时，主体就在须要选择性操作的关键之处预定行为方向，用意识确立与目标相一致的具体态度。其实质是在多向选择中确认价值秩序，形成优势感应方向。通过具体的态度设置，意志对行为的指引就进入了特定程度的预定程序，从而有利于意志的实现。

所以，意志实质上是通过意识设置的储存势能的优势态度。在后来的实际情境中，优势意识之于弱势意识的相对优势，使它成为引导行为的主要力量。这就是意识指引和决定行为的机制和真相。其中的能动性并非作为观念的意识所固有，它只是不同意识对意识活动和物质感应易化诱导的优势表现。意识之所以能影响行为，不是因为它有能动性，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行为路径上的接力者。意志与其说是行为的原因，不如说是行为的条件和理由。因为基本的主体性动因只能来自内部的情绪生理，而意志所表现的实为一种高级的引导力。它能通过中层意识的中介，成为塑造主体态度和行为的重要力量。意志必须通过对行为的组织来实现它自己。

接续：《天与人》第三章 情志活动 第二节 意志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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