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意志行为

（《天与人》第三章 情志活动）

随意运动

有别于被动运动、机械反射和不自主抽搐等无意识动作，随意运动是在意识指导下的自主行动。二者的实质性区别在于前者是被动性、局部性、分散性冲动，不与系统状态相协调，而后者是系统性冲动，是与系统的意识活动相联系的有组织的行动。随意运动的基本机制要从运动机构的系统构成来理解。

经典的神经传导和皮质分区理论为理解随意运动的机制奠定了初步基矗但根据前述神经机能结构的系统观点，必须补充以下要点：

1． 基底节、小脑和脊髓同属基础地位，而大脑则分区分层附属于它们，构成中周网络集散系统。中枢概念和中枢结构须要重新理解。

2． 非特异性上行系统严格说来仍是特异的，皮质的区层分析可以充分细化直至点对点传导。经典的皮层机能分析须要细化并重新赋义。

3． 皮质传出系统的侧束与前束分别属于感受和运动环节。而相对于锥体系统的锥体外系统则分赴基底节和小脑两部，必须与相应的基础传出组织相区别。如红核脊髓束不可与皮质脊髓束并列而论，二者具有非常不同的地位。从系统活动的角度看，基础传出系统的冲动可以是主体性动作，而皮质传出系统的冲动只是一种附属性、调节性的冲动。

这样，基本的运动机构就露出了新的图景。而运动的系统组织在基本方面与前述精神张力的兴起是同一回事。由于这种结构关系，感受系统的兴奋冲动必须经过大脑的复杂转换才能达到运动系统。而这种转换服从集散积累饱和规律，优先激活内层组织。系统总是在内部状态的基础上进行工作，由内而外逐步展开。一种外周刺激如果不是特别强烈，只能等待系统的有序处理。所以基础神经系统的动力状态随大脑物质感应的调节而变化，系统性活动是有准备的、协调的和有序的。而大脑各区域在与基础神经系统的结构关系中具有不同的地位，有关的刺激和损伤就会产生实验和临床中发现的那些症状。

显然，随意运动是发自内部的系统性状态改变，这就是行动。任何表面行动都是在系统内部状态基础上发起的。内部状态作为前提首先构成意识基础，当意识在外周形成，环境差异成为有效刺激。然后，兴奋冲动内导上行，向非特异性上行系统加入新兴冲动，刷新系统的基本态度。另一方面，特异性投射区通过整合输出，在尾状核或小脑形成大脑皮层后外区对前内区的易化诱导，如果一个易化有足够的相对价值，就会成功诱发内区皮层的兴奋冲动，实现内层基础感受系统的大脑激发，并通过内层大脑反射在内层运动系统的基本定势下，激发外层组织的运动输出，形成随意动作。

在简单的反射中，机体的部分组织参与冲动的机械传导，具有显著的被动性。而意识是在主体系统状态的基础上形成的，在随意运动中，主体通过注意活动选择性地接受环境作用，并根据主动的感受和系统状况有控制地作出反应，其实是发自主体中心的系统性感应活动。它既不是什么绝对主体的独立活动，又明显地超越了简单反射的被动性和机械性。

物质的动作之所以能成为随意的，是因为意识观念在本质上就是物质的机能关系，而不是什么物质世界之外的纯粹另类。在这个意义上，说“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已无多大意义。而通常所谓的“无意识行为”却是典型的随意行动，只是缺乏明确的行动目标，算不了有意识的为。真正的为，是为了特定目的而实施的行动，故有实践之称，它是行为活动的更高形式。

目的实践

目的行为进一步远离了简单的机械性，表现出显著的意志特征。其具体过程就是对目的意志的实践。这个随着目的意识而改变的具体活动过程，成就了高级行为的目的性。

意志形成过程中所包涵的迫切性、可能性和必要性考虑或论证，其实是对欲望状况与实际状况的相对性质、差距和条件的初步衡量和估计。意志执行的初始条件是把目的分解成若干级别的子目标，直至当前力所能及的层面。不论有无明确的计划，目标意识都必须通过注意的迁移和联想回落到当前现实和自我意识，才能发现目的实现的可能路径、程序和条件，为目的实践提供初始动机。

目的不是一个能够独立于主体的纯粹目标，它与主体有着事实的主观联系和可能的潜在关联。目标的路径、程序和条件是目的分解的产物，它使各级目标构成一种有序的结构，这既是目的的结构，也是实践的结构。

目的对实践具有终归的制约性，并通过主体对目标条件的认知和理解，决定着实践的路径和内容。不过，条条大路通罗马，实践的路程不只受终始因素的制约。每个步骤都要受到认知和选择的调节，还会受到各种意外机缘和转折的影响。无论经历多少曲折，只要保持着目的意志，就可能到达最终目的。目的是实践的主题，可以依据目的内容对实践进行具体的区分和界定。

而在形式上，可以根据实践的性质划分探索性实践和规范性实践。作为目的探索活动，目的实践随时要接受实践过程中的经验调节，具有明显的偿试性质。这与既定路线、纲领、规划的严格执行显然不同。试探性实践重在对事实的认知，而规范性实践重在对规范的理解。但放眼望去，规范性实践总可以看成更广大的目的试探实践的特定环节或阶段。

在具体的水平上，实践是由一系列操作来完成的。如果说在宏观上目的结构决定着实践路程，那么具体而言，目的的内容和性质就要求以特定的手段来操作。同样，目的对手段的制约也是由主体对目的性质的理解来实现的。宽泛地看，一种目的可以多种手段获得，而一种手段也可以用于多种目的。表面上，灵活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精诚者为择手段宁愿放弃目的，后者要求以特定手段来获得特定目标，其实与前者那种目标已判然有别了。所以精严而论，目的手段是严格对应的，特定的目的只能由特定的手段来获得，对目的的理解与对手段的选择是高度一致的。实际上，手段的选择同样要受主观能力、现实条件和意外因素的制约和影响。

最后，任何操作在根本上都是一种自我操作，从而目的实践可在根本上落实于先验能力之上。显然，这是苏子以来众所周知的还原论思路，接下来的问题是：自我操作如何可能？现代行为主义心理学抓住反射论线索，自个儿从还原论陷阱里爬了出来，却把真正的主体弄丢了。那么，自我是由大脑、大脑是由灵魂来操作的吗？回答是：不，这是完全不必要的。

作为随意行动，自我操作实质上是系统的感应性操作。它无须绝对的主体，但也不是任由环境刺激机械支配的简单反射冲动。我们无须去找终极的绝对主体，但是也不能没有主体。目的行为在整体上依赖于目的意识向自我意识的回归和还原，这正是主体通过意识感应环境的方式。上述目的路程和手段的选择，都是通过对环境的意识作出的感应性选择。一般情况下，主体会在力所能及的层面作出反应，无须更深层次的还原。这种感应完全是通过意识的引导进行的，所以能在行为的每一环节形成精确的控制，从而实现自我操作和环境组织。

自我操作的基本内容，是改变当下的态度，并可根据操作结果进行反馈性调整和定位，从而形成与环境的有效对接。而进一步的操作，就可以根据环境状况实现条件的利用、工具的修进和环境的改造。其中每一步操作都须要经验意识的引导，随着实践和认识的深入，不断改变自我状况和环境状况，逐步接近目标，完成目的活动。

目的实践就是通过意识的反馈和引导实现的，主体与环境之间的感应性目标趋向活动。它通过逐步扩展的定向改变的持续累积，把虚拟的目标变为现实事态。在意志实现的同时，改造了环境也改造了主体自身，导致随意能力的增长和习惯的形成。

行为习惯

根据前述随意运动的观点，随意能力当与神经组织及其附属机构的发育水平相一致，所以人之初就具有基本水平的随意能力。这种固有的基本机能和能力就是所谓本能，它作为纯粹自然的生命机能构成了经验性、理智性、习得性能力的基础前提。本能概念往往标志着心理学解释的理论起点，由于不同的解释目标，本能常被追溯到先验的或先天的各种水平，因而受到更加激进的解释理想的批判。如果采用最严格的物理主义标准，把解释建立在可普遍接受的物质功能和生理机能上，就无须特定的绝对本能概念。

但是，相对而言，行为活动总要有先在的基本能力，也会有新生的习得能力，相对的本能总是存在的，它不再是解释的极限，只是行为和较高习得能力的基矗在本能的基础上，通过行为的实践试探活动，主体就能完成较高的目的任务，并在这个过程中习得新的能力。因此，可以进一步区分基本随意机能和具体随意能力。所谓基本随意机能就是依据意识作出反应的一般机能，它与意识机能本身都是由系统结构决定的与生俱来的一般心理本能。而具体随意能力是在随意活动中逐步形成的，是主体对环境的具体感应活动在本体上的后果。

已知行为活动是在意识的中介下对环境状况的反应。新兴行为一开始就是在意识的直接调控中实行的，每一步都须要意识的指导，通过操作效果与外在指标的参照进行反馈调整。所以行为初始就是随意的，不过处于笨拙生硬的紧张状态，须要在反复调整中逐步实现动作的精确、协调和熟练，这就是随意行为的习惯化。

经常性的重复活动是熟练和习惯形成的基本原因。通常是在相似情境中重复行为，其实是对环境的重新感应，意识和行为都有所改变，严格的机械重复并不必要。由于活动的目标性，重复性动作常常是在意识指导下的修正性重复，单纯的机械重复没有多大意义。为了改善行为效果，通过修正性的重复练习达到局部动作的精确化，并将其连贯成协调的动作系统。逐步实现动作的简约优化，形成熟练稳定的行为方式。

习惯的形成把主体对环境的粗拙感应转变为熟练稳定的形式，其实是在主体与环境的初步感应关系上建立深层次的机能适应。这首先要通过意识层面的感应调整，来确定主体与环境的直接感应关系。然后，由外而内逐步调整深层感应关系使其与外层感应关系相协调，形成逐步深入的多水平的系统适应。适应的关键在于意识，但并不局限于意识和感受系统，意识层面的感应调整通过反应在运动系统展开时，也会导致神经肌肉乃至骨骼和适应性改变。适应的机制和实质在基本上仍然是那种由相对的生理供养差别所决定的用进废退规律，因而与一般生理过程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而广义的适应还包括环境方面的内容，工具和环境的改造也是主体与环境适应关系的重要部分。

因此，主体与环境的感应关系通过意识引导的调整和修正能逐步走向精确和熟练，修正性随意调整一旦停止，习惯即暂告定形，使主体与特定环境状况形成机能联结的稳定形式。多水平机能成份的连贯协调，每一步都要经过意识的调定，意识是联结的关键所在，并在联结修正时实现意识和动作成份的简约优化，形成简练高效的行为能力。联结主义没有在大脑中找到充分的根据阳因为实际的联结是多水平的，只有部分联结处于大脑之中。而不同机能级别的大脑联系必须通过基础神经系统的附属结构来实现，更不用说大脑之外的联结了，适应性机能联结的范围远远超出了神经系统。

自然生活和探索活动中的适应性成就，为模仿学习提供了模本。学习的基本目标是获得对特定知识、行为或态度的随意重复能力。作为高级的能力习得方式，学习是一种以模仿练习为路径手段的二阶实践，它以模仿活动为实践内容，在意识的引导下，通过模仿性操作练习学得特定的随意能力。而对模本结构和内容的理解是模仿性操作的基础，这也须要反复的试探调整。但系统而清晰的模本结构，可使学习者循序渐进地实现主体性能的系统修进。

模仿学习因而省去了一阶探索中由于认知不确定而反复修正的艰难适应过程，既发展了具体性能，又节约了基本精神能力，极大地提高了性能形成的效率。而主体性能的变更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与环境的关系，为更广阔的生活探索奠定了基矗

接续：《天与人》第三章 情志活动 第三节 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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