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精神生活

（《天与人》第三章 情志活动）

精神的实质

现代人发展了生机论的精神观，把精神的基础定位于神经系统，这使得对精神现象的详细理解成为可能。经过前述探讨，我们可以初步确认：人的情绪和意志活动是以神经机能和物质关系为基础的系统性感应活动，这就是精神的实质。

忽略环境因素，把物质关联活动视为独立的物体活动时，我们就从自然系统中析出了主体。为了理解主体活动，古典还原论通过剥除物质成份来获得纯粹的精神，并虚拟绝对精神来支配肉体活动，陷入了灵魂论难以理解的神秘困境。在现代物理主义潮流中，笛卡尔企图把动物精神还原为简单的物质活动，开辟了现代还原论道路。对有机精神现象的物理化学研究从而获得了长足进展。

但是还原主义神经学长于解析，从反射、条件反射到操作性条件反射，对于行为的理论解释就象条顿式幼虫那样节节相拱而行，一旦离开了刺激的能动性输入，就没有了活动。困难在于反射论把行为看作纯粹被动的机械动作，从而根本地回避了主体性，但这正是主体性精神现象的本根所在。结果从绝对精神走向了彻底的精神解构，而置真正的主体行为于不顾。

其实，精神的还原与物质的还原拥有同一个理论预设，那就是物质性的肉体不具有真正的能动性，除了机械的不平衡，只能被动地反应性地动作。机械主义在精神观上的失败，在相当程度上导致了心灵主义、物活论和神学的复活和抬头。可以说，能动与被动、精神与肉体、物质与运动的划分导致了难以消解的背反。其分也成，其成也毁，它们从分析之初就是相互依存的。一种认为物质实际上是运动的观点构成了对这种划分的反对。但是，这些基本区分已经成为我们文化的基础成份，是我们文化张度的支撑力量，不可能通过合一来简单地解决。即使用肉体和物质的能动性观念作辩证的苟合，也难免矛盾和混乱。

主动和被动运动自然地存在着，问题是在根本水平上如何理解能动性。文化传统中还有更加朴素的运动观念，例如“感应”。它既无主动被动之分，也不构成这种分析的否定或反对，可以提供朴素的理论视角和支点。用感应观念说明事物活动的传统由来已久，在现代科学中也有新的表现，如电磁感应、生物感应。感应活动显然不属于典型的能动被动范畴。感应观区别于机械观的真正实质在于主体性，而不在于能动性。

物质感应活动是自以为中心的感而后应，事物以自身的性状特点去感应，而环境的作用处于次要地位。所以，自以为中心的主体并不须要绝对的能动性，就能表现出自主的能动性。其实，感应观并不排斥机械观，机械运动中的惯性质量就关系着被动之物的敏感性；感应活动与机械运动完全可以看作相通的主动与被动形式。不过，机械性是整体的粗略的，感应性是量子的精微的，机械观难以反向概括全部的感应现象。

物质感应活动取决于本体性状与环境性状的相对状况，二者的相依状况在每一个环节决定着感应的方向。这就是精神生活中选择性的根据，它使感应活动沿着适当的物质关系前进。精神就在这种感应关联中缘起和展开，它不是一种既定的本质，只能在物质关系中生成，在物质活动中表现。“操则存，舍则亡”（孔子）。

所以，精神就是物质关联活动，并通过外物的参与获得新的精神性能。剥去了物质成份，也就剥除了相应的精神内容，最后得到的只是精神的虚拟图像。它好比剥洋葱皮，在全部葱皮剥除后，洋葱的本质也已荡然无存了。而物质感应活动无疑要通过物理化学机制来实行，但并非必须被动地进行。相反，只有系统的自主性感应活动才属于主体性精神范畴。而人的精神就是以神经机能为直接基础的自主性感应活动，其根本基础可追溯到一般生理。

神经组织的机能活动是一种精微的感应活动，即使被动激发的机械反射也是通过感应完成的，虽然那终究是一种局部的被动动作。而以神经结构为基础的系统性感应活动，从其中心开始，逐层结合外周组织，形成精神的缘起和扩张，就构成了主体性精神活动。譬如风起北海，一路依据地面和气压状况，变换速度和方向，直至丧失气流的组织能力。人的精神在损失组织力时，就会向主体中心回落。

庄子说：知乎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至极。今天看来，这幅人本活动的精神图景仍然不失精当。虽然普通的自然精神可以无限地传播开去，但在有意识生成和参与时才能纳入主体性精神范围。意识是主体性精神生活的特征成份，人本活动通过意识才得以超出简单的机械精神现象，获得较高的、灵活的组织形式。

生活的展开

基本精神能力沿着神经结构关系的活动，通过感受系统而注意于环境，并依据感应能力和感应条件的机能适应状况形成意识经验。主体通过意识形式感受环境作用并作出相关反应，从而与环境事物构成机能上的联结，在固有的主体结构和精神机能上嫁接了新的内容。精神生活就这样沿着物质关系和感应条件而推进，并通过感应活动对环境事物进行组织，而实现精神的扩张和展开。

如果说基本情绪活动是精神生活的动力基础，那么意识就是高级精神扩展的关键成份。意识一方面作为价值之感受，关系着事物的机能作用；一方面作为意义之觉知，表现着事物的形式特征。富于价值的事物具有诱导兴趣的醒目特征，便于意义的确立，优先形成意识上可控的机能连接。自然的物质关系于是呈现为，心理上的价值关系和意义关系。精神生活即通过意义和价值关系而展开，它们构成了思想和行为的具体路径。而生活展开的实际进程，就是情绪活动和注意能力的经验发育过程。

始于胚胎期的精神发育，发生在与环境因素的感应关联中。初始动作对刺激性环境事件实行抑制阻断，并在其前部形成注意和感觉。继而通过大脑反射在阻断部位之后把先前事件冲动进行下去，辩证地实现对环境事件的随意控制，从而把相关事物纳入初始组织的统一结构中。新的系统继续以同样的方式，在与更广泛环境事件的感应关联中，实现组织活动的进一步扩张。

因此，精神活动从组织中心逐步外向展开，这使动作发育表现出从头向尾、由近体向肢端，从粗大动作到精细动作的普遍倾向。由于运动系统的发散结构，内部组织的单位动作就形成了粗大动作，而外部组织的单位动作直接构成精细动作。精细动作能力必须在粗大动作能力的背景上才能逐步形成，然后可以互联贯通、简约合成复合动作，构成动作发育中的分化与整合现象。

动作的分化与整合以及全部的技能发育，都是在感知和意识的反复引导下实现的。这并不须要绝对的先验感知能力，因为感应性动作就是注意定向和运作的基础，动作能力的发育也是认知能力的发育。行动导向新知，知识引导行为，全部过程就是动作与感知的循环与扩展过程。行动为知识打开视界，知识为行动指明路向，从而踏上行与知的循环推进道路。毛泽东指出：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每一循环都比较地进入到高一级的程度。生活就是这样展开的，它以经验性能的适应性改变为依据。

认知与行为是感应活动的高级形式，是在情绪基础上拓展生活境界的具体组织活动。通过情感知行实现对环境的深入组织，不仅有实践与认识的提高，而且是能力的发展和境界的扩张，并进一步导致情绪和意志的适应性迁移。在情绪的支撑下，意识和意志成为主导精神生活的直接力量。情绪和意志决定着精神生活的面貌，并随主体性能和环境条件的改变，而处于不断的生活变迁之中。

情志的迁移

作为系统性物质感应活动，情绪和意志首先取决于系统性能。但是感应要素与感应关系的任何变化，都会导致相应的情志变迁。如果系统的要素与关系保持相对稳定，有关的情志也会保持稳定状态。灵活性和稳定性构成了一对相关互补的精神品质，精神的状态、过程和品质最终决定于具体的感应活动。感应法则是精神生活的基本法则，它必然要在情志迁移中形成规律性的表现。

回顾一下生理水平的基本情绪波动，我们知道本体生理性状起着根本的支配作用。组织的敏感性与兴奋性水平随组织代谢和机能活动状况而变化，并决定着系统感应与组织活动的兴衰涨落，表现为积极与消极两种基本情绪过程。积极的情绪兴起根据本体性能感应环境，并依照环境条件的机能价值调整系统的情欲方向，通过意识体验和价值预期而导致情欲反应和意志活动。

一般地说，环境条件的价值可大略分为两类：其一，诱导精神释放与轻松，伴随快乐体验，可以保养精神，具有根本的积极作用和正性价值；其二，激起精神紧张和消耗，伴随痛苦体验，具有根本的消极后果，属负性价值。所以放松能自然地延续相关情境，紧张能本然地避开相关情境，而形成趋乐避苦的普遍感应倾向。

意义和价值导向是日常情欲变化的直接线索和具体条件。日常情欲兴起的一般倾向是优先应付基本环境，若有余力，就会通过优势兴奋能力和敏感性能达到高远情境。而境随情迁，心随境转，如果有非常环境事件强行袭入意识领域，也会把注意情趣直接引诱过去，迅速转向新异领域。其原因在于特殊的敏感性能及深入的刺激作用，二者构成注意和情志定向迁移的相依因素。但无论是切身情境事件对能量的占据，还是基础精神能量的消耗，都会使当前情境丧失必要的支撑而向基本情境回落。情志活动就是本体性能与环境条件的优势感应活动。

情志中的本体性能成份构成了情志的基本品质，并在根本上制约着情志的迁移。它涉及与具体情志相关的性能的深度、纯度与广度。一种性能的深度是指它在系统性能中的相对深度和优势，关性肤浅则情志易变，关性深刻则情志稳定。纯度涉及性能在情志中的份量比例，凭性纯粹则情志稳定，依赖环境则情志灵活。广度指性能的关涉范围，用情广阔则志存高远，不因时事世态而变动，用心狭隘则不能不随意外事件而变动。然而，稳定总是暂时的和相对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情志状况都会因生活的变动而改变。

时年情志变迁的基本趋向是从发展到衰落。伴随经验能力的初期增长，情绪和意志经历着日益丰富和高涨的发展时期，并带有明显的理想主义色彩，但是技能的增长、理想的追求都以消耗基本性能为代价，一般生活也是精力耗散的重要原因，这些因素必然导致发展的减速和停滞而回归现实主义。经过性能与技能组合的最优阶段，注意力开始从外部世界向本体回落，情志削繁就简，逐步走向衰落和消退。

所以，情志的迁移是系统活动的感应性迁移，本体性能具有基本地位，而环境事件必须通过感知才能成为情志变迁的心理条件。本体性状、感应能力、环境事件构成了一种逐步展开的决定体系。精神活动既不是简单的中枢机能，也不是没有机能梯度和意识参与的简单相互作用，必须分清主次秩序，区别原因和条件。这使我们得到一个基于本体的简明观点：精神生活就是本体性能对环境条件的系统性感应活动，而本体性能会在与环境的感应活动中发生历史性的变化，构成人格的成长和变迁。

接续：《天与人》第四章 人格造化 第一节 主体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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