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自我成长

（《天与人》第四章 人格造化）

人本自我

如果我们转向生活的详细情况，上述关于主体的一般讨论就不够用了。我们必须考察一个主体之所以如此的具体内容，即一个人的实际自我。但是自我概念本来起源于生活中人与环境间的那种日常变动和分离，然后才在古典的反思中引起主体观念。“非彼无我，非我无所缺，自我最初当然是在与环境的相对中发现的，然而却在进一步的反思中得到了本质主义的精炼，成为一个人最内在、最根本、最恒久的本质。灵魂乃是对这种本质的一种设想，而主体则是对它的一般称谓。大量的思索都指向那种内在的根源，它构成了人之如此的根本依据。

奥义书最先提出这种内在的自我（atman）观点，并通过本质主义思路，把自我设想成一种独立于肉体的永恒精神实体。而苏子也逐层剥去物质条件，企图找到了一个人的经久不变的本质。这种深度的思辨智慧即使在庄子看来也是值得欣赏的，但是庄子不愿作过度的抽象与归因，也不以为精神与肉体是可分离的。他的自我概念更朴素地关涉着与环境的相对性，而且在更深的层次上重视自我与环境潜在的连续性和统一性。所以庄子的自我是一个与环境相对的真正实体，可以实时地变化而不可任意简约。

作为苏子传统的辩证否定，现代心理学重新回到了朴素的肉体水平，从而模糊了生物人与主体人的区分。当用反射动作来解构心灵本质时，就在理论底层摈弃了主体、意识和自我概念，令人想起佛学中激进的无我论。有别于佛学的思辨性解构和过程性观点，现代物理主义对心灵主义的反动采用了更加直观的实体解构技术，再一次有力地废黜了独立永久的精神实体。但是反射论不能对主体性精神现象作出有效解释，无法得出人无我的结论。

在通晓的常识水平，人们的自觉是不容置疑的。自我意识其实首先关系于本体感觉，虽然它在理性水平藏而不露。在理论上，自我总是与主体同在，一个相对独立稳定、具有统一活动和性格特征的实体必须得到标识和理解。完整的个体自觉一般在于本体与环境间的离变和区分，然后才能在类比中与他人相别。所以自我概念首先涉及本体的界线，主要关涉着与环境的区分，标志着从自然中相对地独立出来的那个自由的部分。这是常识性自我概念的基本意义，它进而作为人格构成和动机根源代表心理上可以辨别的个体。既然主体是由系统性物质感应活动组织起来的物质体系，那么某个具体的活动体系便是这个主体的自我。如果把得到组织的事物纳入自我体系，而把失去组织的肉体排斥在自我之外，那么这个自我已不是一个生物人的自我，而是一个主体人的自我。它与精神活动的实际组织相一致，代表个体人格的实时构成。

所以自我既非纯粹的精神，也非机械的肉体，而是灵与肉的统一体。可适当简约以求自我的基本成份，但必须完整地把握其全部内涵；自我并不具有绝对神秘的整一性，而是可以通过多种层面的分析来揭示其具体组成的，但是必须综合地理解自我的系统机能和整体活动。自我既不是永久不变的绝对实体，也不是没有实体根据的纯粹过程的一个幻相，必须承认自我的相对稳定性并实时地考察自我的变化。作为环境中的活动体系，自我必然要在对环境的感应中发生经验性的发展、成长和变化，这涉及从情绪态度到知识经验和道德性能的一系列变更，终至人格自我的实质性改变。

在朴素的水平上，人在环境中的发展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古人注重天命、修养与道德，近人考论先天与后天、遗传与环境对发展的影响。发展问题已经成为当代心理学的主要关注，精神分析、发生认识论等一系列发展研究促成了发展心理学的专门论域。初步的研究对一些心理性格的形成与获得作出了局部性的说明，深层的问题是人格观念和发展机制上的模糊性。身体生理的发展常被描述为基础性的自然发展，支配着精神心理的发展，这是我们时代心身关系在心理与人格发展上的通俗表现。

但是体格发展并不是遗传的简单结果，精神活动在身体和人格发展中至关重要。以身体生理的变化来说明精神心理的发展而不及体格发展本身，不仅忽视了人格发展的重要内容，也使人格概念和发展机制大成问题。根据道学和医丹观点，性自命生，形于德成。人格发展必须明确看作自我在环境中的经验和道德过程。

经验发展

神经机能活动基础上的经验机制表明，感觉是注意的产物，行动是知识的基矗而注意活动是一种主动的外向性活动，它在实质上无须刺激与信息的内导。这把感觉意象定位于外周，本质上是感应的对比效应。这种现象学观点的根本依据是主体活动，而不是外部刺激。情之所至，感官为用，才有注意和感觉功能。而环境事物的机能差异是意象呈现和经验生成的最后条件。与朴素的缘起论和经验主义观点有别，这里的精神缘起和经验活动实质上是根据主体性能的感应性扩张活动。主体活动是经历与感验的基础，也是经验发展的原因和动力。

当精神能力沿着物质关系而展开，行为的冲动传导开去，在反馈与感官的层次上显示其经验意义，但只有在近端经验的基础上远端的事物才是可以认知的。自我能力首先消耗于切身经验，如有余力才会移目远注。经验的发展就是在这个自我中心上通过活动和认知，沿着感应能力和物质关系逐步进行的。每一步都须要活动的能力，每一步都涉及感应的选择，从而决定了经验活动的水平和方向。兴趣——情绪和注意所及就成为经验的生长位点和发展区域。

所以自我性能具有首要的基础性地位。一般地说，初始的基本性能来自遗传，并与生物发育和活动水平相一致，胎儿就有基本的探究活动和初步的感觉能力。情绪活动是注意能力的基础成份，情绪由内而外、从头向尾的逐步扩展决定着经验发展的一般倾向。感觉能力的觉醒和发育，本体觉先于浅表觉，听觉先于视觉，明度视觉先于颜色视觉。遗传和早期经验的品质影响着后续的经验发展。

经验知识随活动的发展，以感应贯通建立联系，以差异辨别标识新异，在时序上呈及物分化的发散展开态势。性状适宜则感应贯通迅速，不适宜就要耗能磨合辨识，以在感应关联结构上确立新的经验内容。这种合同识异首先以注意直观形成经验联结，但单项直观难以构成对事物的充分把握，进而通过多线索感觉的相互检验和配合来确定事物的地位与性质，建构可靠的经验关系。结果各个层面的经验探索形成明显的立体包抄态势，有如变形虫伸展伪足将外物涵化吞并，甚至予以解构消化。这就把经验事物严密地结构于自我之上，并使该事物成为自我的一部分，而构成经验进一步发展的基矗

经验的发展就是自我对外物的感应联结和涵化，其实际程序取决于自我与环境的具体机能关系。经验总是在情绪活动的支撑上实现的，自我精力充沛、情绪稳定则注意集中，经验效率高。一个经验成就会使相关经验任务变得更加容易，形成相关发展区，或进入新的发展区。但是经验的单向纵深发展不易获得确定的成果，其困难所致的精力消耗必然会引起情绪和注意的低落与迁移。而周边环境事件的偶然切入也会引起相关的兴趣迁移。兴趣迁移不仅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当它从相对独立的一个区域转入另一个区域时，就可以看作旧阶段的结束和新阶段的开始。

发展阶段和发展区域作为标志经验发展之时空位域的概念是具体而相对的，其实际状况受动力原则和经验事实所支配。经验的发展可以根据不同观点来划分，但理想的划分是发展的阶段、区域和方式三者具有直观的一致性。由于人们的生活差异，经验发展的详细程序很不相同，要寻求普遍的形式划分，当作宏观的大体的考虑。在这个意义上，可以粗略地把人们的经验发展划分为本体感觉、环境认知和思想运演三个阶段或时期。

从出生到学龄前，儿童期经验发展的基本内容是本体感觉活动。本体感觉阶段的经验发展包括以注意直观为主的各种感觉辨别、语言学步、二便控制和游戏操作中的基本感觉能力的发展。此期经验活动的本质是感觉的趋避享乐，本体感觉的丰富性和精确性是相关活动水平的基础，标志着儿童经验发展的成就。随着本体意识的丰满和环境价值的发现，迎来了探索环境的真正兴趣和任务。此后，本体感觉活动在各种技能练习和技艺活动中继续发展，但在一般生活中潜入基础地位。

青少年经验发展的主要任务是认知，对环境的认知探索日益上升到显要水平。通过环境探索获取直接经验和客观知识，发端于早期的探索活动。但是，人类社会为青少年按排了符号文化的特殊环境。通过符号学习领受间接经验和公共知识，取代了直接的实体性环境探索。这样可以迅速了解环境状况和生活背景，然后才是文化知识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检验和发展。这一时期经验活动的目标是知识的探索求真，知识的广度、丰度和信度是认知成就的标志。随着经验知识的积累和思维能力的提高，主要的认知兴趣得以实现。此后，认知探索在生活实践和科研活动中继续发展，但在一般生活中逐步退居次位。

成年期经验发展的典型形式是思维、想象和推理，生活实践中的实体性认知探索逐渐为思想推测所取代。通过思维运演和信息加工对未知领域进行想象推测和判断，把早期局部的、不协调的、半系统的知识整合成完整的世界观。这个阶段经验活动的特征是思想的运演至善，世界观的丰满和完善是经验发展的高峰，思想的合理性和园融性是思维成就的标志。随着基本能力的消耗，老年人的实体性认知探索削减殆尽，日益进入简化的信仰和幻想世界。

这种粗糙的划分当然是相对的，它表明经验发展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展开过程。经验发展的实质是自我对环境的感应联结与涵化扩张，它须要基本经验能力的不断发展为支撑。早期经验是后期经验的基础，这涉及经验的积淀和习得，也就是道德。道德生成是经验发展和人格成长的关键。

道德结构

经验发展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内部的适应性改变，从而构成经验关系的内向沉淀和主体性能的经验习得，这就是道德。表层的经验只有通过内向沉淀才能成为人格的稳定成份，并为后继的经验活动奠定基矗经验发展只是人格成长的表面形式，而道德生成才是人格变化的实质内容。

道者，路也。道表面上是行为活动的依凭和径由，其实是由次级器物关系构成的事物的纹理与津梁。当老子在器物之上发现和强调道时，他实际上已把宇宙划分为器与道也就是物质与物质关系两种成份。这种本体论上的分别，进而在认识论上表现为形而下与形而上的关系。宇宙就是由器物通过道来组织和构成的。所以道就是器物关系、宇宙秩序或逻格斯，而人无不生活在道上。人在生活中或道路上的习性所得，乃是所谓道德的基本涵义。

道德生成的关键，在于把自然中的道或环境中的物质关系转化为自我掌握的内容，构成自我性能的一部分。这要通过对道的探索、实践和涵养来实现，其实就是一个经验和经验沉淀的过程。由内而外的物质感应活动按照物质结构与机能关系构成经验关系，并伴随着活动路径的适应性拓展，导致表层经验关系和经验机能的内向沉淀。内部物质的这种适应性后果就是道德的基本形态，一般初步的道德生成只是表层适应，可以通过复习涵养不断地内化深入，造成多层级的适应性改变。而道德成果通过机能活动表现于行为，就是道德的表面形态。道德沉淀的深度与道德行为的稳定性成正比，它也象记忆一样，在相关的干扰中，须要不断的操持来巩固。“操则存，舍则亡”（孔子），这是用进废退的适应现象。

生物适应中的用进废退现象是众所周知的，但是我们并不十分了解它。其实质在微观组织的新陈代谢中，由于生理供养的差异而造成机能和结构的相对分化，并通过持久的差异积累造成突出的表现。系统中活动较多的组织会因供养的相对增加而变得相对强壮。经验活动之所以会导致局部供养的相对增加，是由于营养的消耗造成供养路径上相关养份的负压梯度，从而决定着营养的需求选择、分配组织和优势存储。“形不动则精不运”，机体与环境间的物质能量交换、新陈代谢中的同化异化作用都依赖于相关活动的组织与促进，从而导致相关感应机构的适应成长。但是如果环境供养不济，过度的使用就会导致消耗性退化与疾玻性生于道，形成于德，体质发育不是遗传程序无条件展开的自然成熟过程，而是必须通过与环境的感应活动来组织实现。这乃是道德生成和人格成长不容忽视的要义。

我们知道知识的记忆、动作的习惯分别涉及感受系统和运动系统的适应性机能改变。可以说记忆是意识之习惯，习惯是行为之记忆，但二者都没有涉及深层的道德性情而处于狭义的道德概念之外。神经系统本是三维结构，只有基础神经系统的一维感受-运动结构表现于外，与简单的反射及习惯性动作有关；在高级神经系统中，与丘脑内侧核、大脑皮层前下分和皮质基础前束相关的一维涉及情绪活动、注意选择和思维基础；而与丘脑外侧核、大脑皮层后上分和皮质基础侧束相关的另一维涉及意义记录和价值选择。独特的价值选择结构位于尾状核和小脑半球，涉及来自不同脑区纤维的横向整合。如果内层的神经纤维不在状态，外层纤维的兴奋就没有系统价值。

价值体验和选择活动会形成特定情境中的习惯性价值取向，构成后继情境中无须考量的自然态度。结果导致性情能力的改变和道德习性的生成。存储在基础性动作系统之外的经验知识，没有进入核心的道德系统。但它作为经验内化的结果，属于广义的道德范畴。它对行为的影响须要意识的中介和价值的权衡，是暂时的德性。所以经验知识必须通过存养省察、转识成智才能积淀于内层结构和直接的反应性动作系统，转化为深层道德性能，实现对道的习得。通过意识活动而进行的存养省察和价值体验当然是经验的一种形式，与实体性经验形式具有一致的效果，这就是涵养的功夫。

经验活动中的适应性机能分化是系统性的多层面的，至少可以划分表、中、深三大层次。表层适应是指与环境直接相关的感应机构的适应性改变，它形成对外物新的结合能力或支配能力；中层适应涉及神经组织机能结构的适应性改变，而深层适应涉及体液性质构成和脏器机能等深层生理性状的改变。不同活动在路径共同部分的适应性后果自然叠加，构成共同适应和一般德性；而其特殊部分则各自形成特别的适应成就。这就象波的相遇和分离那样相互叠加而又独立传输，各个层面道德性能的历史累积就构成了自我的道德结构。

一般说来，经验与道德活动起始于遗传基础，人生来就不是均质的未分化团块，而是先天地形成了基本的结构性能。然后就在经验活动中进入感应机构和一般体格的适应成长与道德发育。经验活动和经验程序对道德结构具有决定性作用，不仅特别的经验活动会有特别的道德成果，经验程序的不同也会导致道德结构的差异。经验活动包括实体的和意识的两种形式，实践功夫和涵养功夫共同组成着经验程序。由于道德成果的独立叠加，在一定限度内，如果经验在质和量上都趋向一致，道德结构也会趋向一致。但是由于经验活动对道德的依赖与构建，经验与道德互为因果相依发展，经验程序的差异在实际上决定了经验的质量不可能完全相同。道德结构是经验程序的函数。

所以特定的道德性能常常须要在特定的时期获得。如果错过了关键期，道德的补习就会遭遇非常的困难，困难的原因在于缺乏相应的情境。特定道德生成的典型情境即自我与环境适当的机能关系，依赖于自我和环境条件的诸多要素。其中自我性能包括健康的生物基础，基本的道德能力和积极的兴趣状态，每一种缺陷都可能成为道德的障碍。如果基本道德能力缺乏适当准备，补习要从基础开始，但是补习者往往难免多余德性的消极干扰。缺乏主动积极、纯粹持久的发展需要和适当兴趣，成了道德补习的主要挑战。温和纯粹、稳定持久而逐步提升的环境压力与反馈报应有助于克服干扰，但仍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这里，道德基础与兴趣状态从正反两方面体现着经验程序对道德生成的影响。道德关键期与补习困难的实质就在于经验程序。其实，补习是相对的，对于任何个体都不存在真正的道德补习，只有特殊经验程序中的道德练习，并造成特定的道德结构。

经验活动的实际程序取决于自我与环境具体的机能适应秩序，每一步都要受到固有道德能力的制约；反过来，经验活动也不断地形成新的道德成就，造成独特的道德人格。自我成长和人格发展就是这样一个经验与道德的相依推进过程。变化的契机与动力是机能性的物质关系，结果是实体性的物质结构，成长发展的途径是经验活动，实质是道德生成。道德是人格的实质性成份，并依经验的程序结构起来形成自我的体格机能系统。

接续：《天与人》第四章 人格造化 第三节 人格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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